书生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快地收了回去。

  “那就叨扰了。”

  三人在村口的打谷场边坐下来。

  王老三的婆娘烧了一锅杂粮粥,端上来三碗,又切了一盘腌萝卜。饭菜简陋,但热乎。

  杨过吃得不挑,端起碗呼噜噜喝了半碗粥,嚼着腌萝卜跟陆无双说话。

  “鲁小妹,给陈兄弟添碗粥。”

  陆无双咬着筷子没动。“你自己不会添?”

  “我手受伤了。”杨过举起右手晃了晃。

  右手食指方才弹了好几记一阳指,确实有些发酸,但绝不到添不了粥的地步。

  陆无双狠狠剜了他一眼,起身去盛粥。

  她把粥碗放到书生面前的时候,弯了一下腰。裙摆从膝盖上方滑过。

  书生接碗,目光往下瞟了一眼。

  看的还是她的左腿。

  陆无双没察觉,杨过看到了。

  书生道了声谢,端碗的手很稳,三根手指托着碗底,小指微微翘起来。

  这个细节被杨过收进眼底。

  男人端碗,小指一般搭在碗壁上或者自然弯曲。

  翘小指是闺阁里养出来的习惯,刻意去改也改不利索,尤其在放松的时候最容易暴露。

  杨过喝着粥,目光扫过书生的脸。

  近了看,这张脸比远处看更经不起端详。

  皮肤太细了,骨骼太秀了。

  颧骨上抹了一层灰,遮住了面颊的质感,但下颌的弧度骗不了人。

  那不是男人的骨相。

  前世在剧组混的时候,杨过跟着一个化妆师蹲过两个月反串戏。

  那化妆师说过一句话:女扮男装有三处最难藏,走路的幅度、吃东西的嘴型、还有笑的时候。

  走路,这位控制得尚可,步子迈得开,也不扭。吃东西,嚼得慢,嘴巴始终没张大过,这也过关。

  就是不知道笑起来什么样。

  杨过放下碗,一本正经地说:“陈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儿。”

  书生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江湖上有种功夫叫缩骨功吧?练到极处,一个大汉能把自己缩成小孩子的体型。”

  “知道。”

  “那你听没听过,还有一种功夫跟缩骨功反着来的?叫膨胀功。”

  陆无双嚼腌萝卜的动作停了。

  她认识这个节奏,杨过要开始胡扯了。

  书生摇头。“没听过。”

  “这功夫厉害得很。”杨过的语气认真得不像在编故事。“练成之后,身上某些部位可以随意变大变小。你想想,打架的时候拳头突然胀大一倍,一拳过去谁挡得住?”

  书生的眉头拧了一下,看表情,像是在琢磨这种功法的可行性。

  陆无双的脸泛了红。

  她太清楚杨过嘴里那个“某些部位”指的是什么。

  这人在全真教跟龙姐姐,蓉姐姐他们喝酒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这功夫有个缺陷。”杨过叹了一声。“只有男人能练,因为膨胀功靠的是纯阳之气催动,女子阴柔之体承受不住。陈兄弟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不公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挂在书生耳根的位置。

  书生端着碗没应声,手指收紧了一点,碗里的粥水微微晃了一下。

  没有笑。

  但耳根红了。

  粥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个男人听到这种话,要么大笑,要么骂一句“胡扯”,要么顺着话头往下接两句更荤的。但这位的反应是沉默加脸红。

  杨过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把碗搁在桌面上,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在心里给这件事画了个句号。

  陆无双在桌子底下踢了杨过一脚。

  力道不轻,正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杨过没躲,该挨的。

  他故意用化名叫陆无双“鲁小妹”的时候就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吃完饭,日头已经歪到西边的山头上了。

  打谷场上热闹了起来。

  胖子果然派了人来。

  几辆牛车拉着粮袋,一袋接一袋卸到场边的空地上。

  车把式的脸色很难看,卸货的动作带着气,粮袋摔在地上砸得灰尘四起。

  杨过坐在场边的石头上看着,没有凑前去。

  他让王老三带着几个年长的村民自己清点。

  “九十石,一袋没少。”王老三数了两遍,嗓门粗了不少。

  另外还有一包红布裹着的银两,杨过掂了掂,拆开数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整。

  这是李家那些锦缎金镯折出来的价。

  合不合理不好说,但能把东西吐出来,已经超出杨过的预期了。

  这个胖子被吓得不轻,连讨价还价都忘了。

  杨过把银子按户分了下去,每户一两。

  多出来的让王老三收着做村里的公用。

  分银子的时候,书生一直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

  杨过注意到一个细节。

  分银子的过程中,有一家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领,孩子在她怀里哇哇直哭。

  书生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好一阵。

  那眼神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深的东西,说不太准,大概是心疼。

  一个赶路的读书人,犯不上对陌生人家的孩子心疼成这样。

  除非她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日子。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村子周围的田埂上传来蛙叫声,断断续续的。

  夏末的虫鸣开始稀了,夜风从秦岭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

  书生背起书箱,拱了拱手。“杨兄,在下告辞。”

  “这么晚了还赶路?”杨过没让路。

  “前面十里地全是荒山,没有村镇。这一段山道我来的时候走过,有两处塌方还没修,白天走都费劲,晚上走是嫌命长。”

  “在下赶路惯了。”

  “惯不惯的另说。你手腕上那一棍还肿着,右手使不上力。万一路上碰到野狗群或者落单的散兵,你怎么接?”

  书生的目光在杨过脸上转了一圈。

  这人说话的方式让她不太舒服。

  太笃定了,好像什么事都在他的盘算之内。

  杨过指了指村子里面。“王老三说他家有间空屋子,挤一晚上,明天一早上路,不耽误你赶路。”

  书生没接话。

  陆无双走过来,手里端着王老三婆娘刚烧的热水。

  “别客气了,陈公子,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歇一晚又不少块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

  但她的目光在书生脸上多留了一下。

  说不清楚,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气味让她觉得不对劲。

  不是敌意,也不是反感。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在心里拱来拱去的。

  就好像走在街上突然闻到一阵桂花香,明明记不起在哪儿闻过,脑子里却冒出来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陆无双小时候的记忆断了很多,五岁之前的事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只留下几个碎片。

  但这种感觉跟记忆有关。

  书生也在看她。

  目光里转着的东西跟陆无双一样。

  这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之间打招呼长了两息。

  “……好。多谢。”

  书生的声音比先前轻了一些,嗓子里那股刻意压出来的沙哑少了几分。

  王老三家的空屋子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片竹林。

  屋子里有两张木板床,床腿是原木的,没刨过,摸上去粗糙扎手。

  床板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又搁了一床旧棉被。

  杨过和陆无双住一间,书生住隔壁。

  两间屋子中间隔了一堵土墙。墙不厚,说话声能透过来。

  杨过进屋后先查了一遍门窗。

  窗户朝东,推开能看到竹林。

  他把窗户关上,拿凳子顶住了门。

  “你干什么?”陆无双问。

  “习惯。出门在外睡觉之前先检查退路。窗户朝东,竹林后面是一条小道,通向村外官道。万一有事,从窗户翻出去跑。”

  陆无双没再问。

  她在全真教跟杨过待久了,知道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算计。

  有些算计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结果通常不差。

  夜深了。

  竹林里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带着竹叶相互磨擦的声音。

  陆无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的方向,压低声音。

  “主人。”

  “嗯?”

  “那个陈平安,是不是女的?”

  杨过没睁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端碗的时候小指翘着。我娘以前就那么端碗。”

  杨过笑了一声。

  这丫头的观察力长进了不少,之前她连尹志平在背后搞鬼都发现不了,现在已经能从端碗的手指看出男女了。

  隔壁屋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书生在翻身。

  木板床老旧,翻个身就嘎吱嘎吱响一串。

  安静了一阵,陆无双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快要贴上枕头。

  “她一直在看我的腿。”

  杨过这回睁了眼。

  黑暗里看不清陆无双的脸,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方才快了一些。

  “看你腿怎么了?”

  “不知道。”陆无双的声音闷闷的。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看我的时候,我心里发毛,但又不讨厌。”

  杨过没吭声。

  他把一只手臂垫在脑后,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陆无双的左腿以前有残疾。

  陆家庄灭门那年她才五岁,逃出来的时候腿被压断过,后来骨头没接好,跛了十几年。

  直到杨过教他易筋煅骨篇,再用先天元气替她疏通经脉,才彻底恢复。

  现在走路虽然正常了,但站久了重心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右偏。

  这个习惯要完全改掉,少说还得一两年。

  一般人看不出来。

  这个“陈平安”不但看出来了,而且反复在看。

  陆无双翻了个身,面朝杨过这边,在黑暗中瞪着他。

  “她要是个男的,指定是个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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