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杨御史查河道案时,顺藤摸瓜摸出来的。”褚云压低声音,“但看这纸的成色,至少有三五年了。可能……杨御史早就开始查王家了。”

  周望舒盯着那串数字。

  五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十斛明珠。

  这不是贿赂。

  是买命的钱。

  买谁的命?

  她养父的命。

  “还有。”褚云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在赵六身上搜到的。藏在鞋底夹层里。”

  周望舒接过铁牌。

  鹰纹。

  她记得。

  五年前,养父周巡死前三个月,曾跟她提过一嘴,说在查一桩旧案时,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神秘的组织。这个组织的标志,就是鹰。

  但当时她没在意。

  后来养父死了,她接任锦衣卫指挥佥事,翻遍卷宗,也没找到关于“鹰”的任何记录。

  她以为,那是养父的臆想。

  可现在……

  “查。”周望舒握紧铁牌,“查这个标志。查所有和鹰有关的案子、帮派、组织。五年内的,十年内的,全部翻出来。”

  “明白。”

  褚云转身要走。

  “等等。”

  “还有事?”

  周望舒看着她。

  “阿娘那边……”

  “薛神医守着,你放心。”褚云笑了笑,“干娘今天早上醒了一次,喝了半碗粥,又睡了。薛神医说,脉象稳多了。”

  周望舒点点头。

  “去吧。”

  褚云走了。

  值房里只剩周望舒一人。

  她看着手里的名单,看着那块铁牌。

  五年前的旧案,五年后的袭击。

  王观棋,黑虎帮,鹰纹。

  一条条线,在脑海里交织,缠绕。

  最后,织成一张网。

  一张她看不透的网。

  ……

  三日后,早朝。

  周望舒刚进殿,就察觉气氛不对。

  文官队列里,不少人在看她。目光不善,带着审视,甚至敌意。

  王观棋站在首位,垂眸不语,仿佛没看见她。

  但周望舒知道,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朝议过半,工部尚书出列,奏报邗沟灾后重建事宜。说到一半,话锋忽然一转。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宣德帝抬了抬眼。

  “说。”

  “近日朝野传闻,锦衣卫指挥使周望舒借查案之名,构陷大臣,滥施刑罚,致使河道衙门、工部人心惶惶,政务停滞。”工部尚书声音洪亮,“臣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周望舒站在武官队列里,一动不动。

  宣德帝没说话。

  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

  嗒。嗒。嗒。

  终于,皇帝开口。

  “周望舒。”

  “臣在。”

  “工部尚书所言,你怎么说?”

  周望舒出列,躬身。

  “臣奉旨查案,一切依律而行。所谓构陷、滥刑,臣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礼部侍郎出列,冷笑道,“周指挥使好记性。春闱案,你夜闯相府,惊扰内眷,致使王夫人受惊病倒,至今未愈。河道案,你未经三司会审,擅自捉拿官员,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难道不是滥权?”

  “王瑾安贩卖试题,罪证确凿。李焕、孙有德贪墨河款,铁证如山。”周望舒抬眼,看向礼部侍郎,“敢问侍郎大人,证据确凿之下,锦衣卫拿人,何错之有?若依大人所言,是不是所有罪案,都要等三司慢慢审、慢慢查,等到证据湮灭、人犯潜逃,才算合乎法度?”

  “你!”礼部侍郎气得脸色发青,“强词夺理!”

  “臣只是据实陈述。”周望舒转向御座,“陛下,锦衣卫行事,虽有雷霆手段,但从未逾越法度。若有人觉臣办案不公,大可拿出证据,臣愿当庭对质。”

  殿中无人说话。

  证据?

  王家拿不出证据。

  世族也拿不出证据。

  他们只有传闻,只有舆论,只有那些似是而非的“罪名”。

  宣德帝看着阶下的周望舒,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周卿倒是理直气壮。”

  他摆摆手。

  “罢了。查案之事,朕心里有数。工部、礼部,你们若觉得周望舒办案不妥,就拿实据来。空口白话,朕不听。”

  工部尚书和礼部侍郎脸色一白,躬身退下。

  王观棋终于抬眼。

  看了周望舒一眼。

  眼神很深,像潭。

  然后,他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说。”

  “周指挥使办案是否公允,臣不敢妄言。但有一事,臣不得不说。”王观棋声音平稳,“近日,京城多有传言,说周指挥使因私怨,对王家步步紧逼,甚至构陷臣长子听淮。臣本不信,可昨日,臣府中护院发现有人窥探,追捕之下,竟发现是锦衣卫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周望舒。

  “周指挥使,你派人监视首辅府邸,是何用意?”

  殿中哗然。

  监视首辅,这是大忌。

  周望舒面色不变。

  “王阁老误会了。锦衣卫近日在查一桩旧案,发现线索可能与贵府有关,故派人暗中查访,以免打草惊蛇。若王阁老觉得不妥,臣这就撤人。”

  “旧案?”王观棋挑眉,“什么旧案,需要监视首辅府邸?”

  “五年前的一桩旧案。”周望舒直视他,“锦衣卫指挥佥事周巡殉职案。”

  王观棋瞳孔微缩。

  但只是一瞬。

  “周巡殉职,刑部、大理寺早有定论,是因公殉职。周指挥使如今旧事重提,是想翻案?”

  “不是翻案,是查清。”周望舒一字一顿,“臣近日发现新线索,可能与此案有关。既然有关,自然要查。”

  “新线索?”王观棋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周指挥使,你可知道,诬陷当朝首辅,是什么罪?”

  “臣知道。”周望舒也笑了,“所以臣在查实之前,不会妄言。王阁老若心中无鬼,何必在意锦衣卫查案?”

  两人对视。

  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迸出火星。

  殿中百官,大气不敢出。

  终于,宣德帝开口。

  “好了。”

  声音不高,但让所有人都噤声。

  “旧案要查,但要有分寸。”皇帝看着周望舒,“周望舒,朕许你查,但若查无实据……”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

  “至于监视首辅府邸……”宣德帝看向王观棋,“王卿,锦衣卫查案,自有其法度。你若觉得不妥,朕让周望舒换个法子。”

  王观棋躬身。

  “臣……不敢。”

  “那就这样。”宣德帝站起身,“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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