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然后,他转身,进了书房。

  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信上没署名,只有一行字:王安平案,顺势而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字迹。

  吞噬了秘密。

  ……

  安王府,后园。

  王睦宁正在赏花。

  春日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婢女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王睦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王安平?那个草包?”

  “是。督察院传讯,已经关了三天了。”

  “谁递的案子?”

  “锦衣卫。”

  王睦宁指尖捻碎一片花瓣。

  汁液染红了指甲。

  “周望舒……”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寒意渐生,“你就这么急着,把王家一个个都拖下水?”

  “王妃,要不要……告诉王爷?”

  “不用。”王睦宁摇头,“王爷最近心烦,这些小事,不必打扰他。”

  她顿了顿。

  “你去告诉周顺,让他盯着点。王安平可以死,但别牵扯到二房。”

  “是。”

  婢女退下。

  王睦宁重新看向海棠。

  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半明,一半暗。

  像她这个人。

  也像这安王府。

  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周清晏被押进大牢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干净,带着迷茫,和一点点委屈。

  像在问:姐姐,为什么?

  为什么?

  王睦宁笑了。

  因为你不该回来。

  不该抢我的东西。

  不该……活着。

  她转身,往王府深处走。

  裙摆扫过落花,碾碎一地芬芳。

  就像碾碎那些,不该存在的人。

  王安平案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朝堂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

  先是江宁知府王观德八百里加急递折子喊冤,说儿子是被刁民诬陷。

  接着工部、礼部几位与王家有旧的官员联名上奏,说督察院越权办案,干扰地方政务。

  再然后,御史台几位年轻御史反手弹劾,说王家仗势欺人、草菅人命,要求严惩。

  朝堂上吵翻了天。

  宣德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嗡嗡的争论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最后,他抬了抬手。

  殿中瞬间安静。

  “王安平案,督察院继续查。”皇帝声音平静,“若真有冤,查清了还他清白。若有罪……”

  他顿了顿,看向王观棋。

  “依法严办。”

  王观棋躬身:“臣遵旨。”

  下朝时,周望舒走在最后。

  她看着王观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看着那些世族官员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看着杨峙岳被几个年轻御史围住、激动地说着什么。

  然后,她转身,回了镇抚司。

  值房里,褚云已经在等了。

  “查到了。”她推过来一份泛黄的卷宗,“五年前,兵部曾有一批边军制式短刃报损销毁,总计三百柄。经办人是兵部武库司主事孙仲文,当时五十三岁,已于两年前致仕。”

  周望舒翻开卷宗。

  上面记录着销毁流程:查验、记录、监销、归档。

  手续齐全,无可挑剔。

  但褚云指了指最后一项:“监销人签押,是孙仲文自己。按规矩,至少该有两位官员共同监销。”

  “谁定的规矩?”

  “兵部旧例。”褚云顿了顿,“但五年前,兵部尚书是王观棋的姻亲,陈国公的弟弟陈望。”

  周望舒指尖在“陈望”两个字上点了点。

  “孙仲文现在在哪儿?”

  “老家保定。我们的人已经摸过去了,但……”褚云皱眉,“三天前,孙仲文的宅子走水,全家七口,无一幸免。”

  周望舒抬起头。

  “走水?”

  “当地衙门说是灶火未熄,引燃柴房。”褚云声音压低,“但我让人看了现场,起火点在卧房,而且是多处同时起火。这火……不像是意外。”

  “灭口。”周望舒合上卷宗。

  “还有。”褚云又递过来一块铁片,“这是从现场找到的,嵌在烧塌的房梁里。”

  铁片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烧得变形。

  但中间,还能看清纹路。

  一只展翅的鹰。

  周望舒接过铁片,和之前那块并排放在桌上。

  两块铁牌,同样的鹰纹,同样的锈迹。

  一块来自黑虎帮赵六,一块来自孙仲文家废墟。

  “鹰……”她低声念着这个字。

  “指挥使。”门外传来冯森的声音,“卫同知求见。”

  周望舒和褚云对视一眼。

  “进来。”

  卫凌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指挥使,杨御史遇袭案的卷宗,属下又细看了一遍。”他将一份新的笔录放在桌上,“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说。”

  “四个刺客中,有一个在打斗时袖口撕裂,左臂露出一道旧疤。”卫凌指着笔录上的一行字,“疤痕呈蜈蚣状,从肘部延伸到手腕,是刀伤愈合后留下的。属下想起,当年锦衣卫曾剿灭过一伙江湖亡命徒,专为京城高官处理‘脏事’。那伙人的头目,左臂就有这么一道疤。”

  周望舒抬眼看他。

  “那伙人叫什么?”

  “黑风寨。”卫凌顿了顿,“五年前被剿灭的。头目叫马三,外号‘疤面狼’,左臂的疤是他早年与人争地盘时留下的。当年剿灭黑风寨的,正是令尊周巡周佥事。”

  值房里,空气骤然凝固。

  褚云皱眉:“卫同知的意思是,袭击杨御史的人,是黑风寨余孽?”

  “只是推测。”卫凌垂眸,“但若真是黑风寨余孽,那这案子……恐怕就复杂了。”

  “复杂在哪儿?”

  “黑风寨当年之所以能横行京城,是因为背后有高官庇护。”卫凌看向周望舒,“令尊剿灭黑风寨时,曾查到一些线索,指向……某些大人物。但后来,那些线索都断了。”

  周望舒没说话。

  她看着卫凌,看着他那张看似诚恳的脸。

  看着他那双,总是恰到好处地避开她视线的眼睛。

  “卫同知。”她开口,“您对五年前的旧案,倒是记得清楚。”

  卫凌笑了笑:“属下在锦衣卫多年,经手的案子,多少都有些印象。更何况,令尊当年是属下的上司,他的案子,属下自然格外关注。”

  “是吗?”周望舒也笑了,“那您觉得,黑风寨余孽袭击杨御史,是为了什么?”

  “这……”卫凌迟疑,“或许是报复。毕竟当年剿灭他们的,是锦衣卫。杨御史与指挥使您走得近,被盯上也是有可能的。”

  “走得近?”周望舒挑眉,“卫同知不知道,杨御史弹劾我的折子,能堆满这张桌子?”

  “外界传言,总有不实之处。”卫凌躬身,“属下只是据实推测。”

  周望舒点点头。

  “好,那就顺着这条线查。”她看向褚云,“褚同知,你带人去查黑风寨当年的卷宗,所有余孽的下落,一个都别漏。”

  褚云看了她一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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