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田。”杨峙岳望向院墙外,目光有些空茫,“官道两旁的田,大多荒着。偶有几块种了的,庄稼也稀稀拉拉。我问了路边的老农,他说,地都是老爷们的,佃户交不起租子,跑了。剩下的,种了也是白种,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交租。”

  他顿了顿。

  “我还看见,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路边讨饭。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眼睛大得吓人。我给了她一块饼,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周望舒没说话。

  她走到石桌边,倒了杯水,推过去。

  杨峙岳接过,没喝。

  “邗沟溃堤,淹了千顷良田。朝廷拨了赈灾银,可到了地方,十成里能有三成落到灾民手里,就算清官。”他声音发涩,“剩下的,都被层层克扣了。那些克扣银子的人,穿着绫罗绸缎,住在高门大院里,他们的孩子,一顿饭能吃掉一个农户一年的收成。”

  “杨御史。”周望舒抬眼,“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杨峙岳哽住。

  半晌,他摇头。

  “我也不知道。就是……憋得慌。”

  周望舒沉默。

  她想起清晏。

  想起清晏被接回王家时,欢天喜地的样子。她说,姐姐,以后我们也是官家小姐了,再没人敢欺负我们。

  可三个月后,清晏死在大牢里。

  一张草席裹了,扔在乱葬岗。

  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杨御史。”周望舒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世道,不公平的事太多了。你管不过来,我也管不过来。”

  “可总得有人管。”杨峙岳看着她,“锦衣卫掌刑狱,监察百官。若连你们都……”

  “锦衣卫不是青天大老爷。”周望舒打断他,“我们是刀。陛下手里的刀。陛下让我们砍谁,我们就砍谁。陛下不让砍的,我们就不能动。”

  “那若陛下让你砍的,是无辜之人呢?”

  周望舒笑了。

  笑容很冷。

  “杨御史,您觉得,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会在乎谁是无辜的,谁是有罪的吗?”

  杨峙岳怔住。

  “他在乎的,只有江山稳不稳,龙椅坐得安不安。”周望舒站起身,“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和路边的草芥,没什么区别。”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住。

  “杨御史,您是个好官。但好官,得活着,才能做事。”

  她推门进去。

  留下杨峙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杯凉掉的水,发呆。

  ……

  三日后,一份卷宗送到了周望舒案头。

  不是锦衣卫的卷宗。

  是褚云从一堆旧档里翻出来的,用油布包着,藏在刑部档案库最里面的架子上。

  卷宗很旧,纸页泛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

  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见。

  “河间府昌平县民妇张氏,状告本县豪绅赵德昌,勾结官府,诬良为盗,夺田占地,害死其夫张老实、其子张栓柱……”

  后面是一长串的名字。

  张老实,张栓柱,王寡妇,李铁匠……

  一共七户,三十二口人。

  死的死,散的散。

  最后只剩一个张氏,带着血书,一路告到京城。

  可血书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张氏在京城等了三个月,盘缠用尽,最后病死在客栈里。

  卷宗末尾,有一行小字:景和六年,存档。无批示。

  景和六年,是四年前。

  周望舒合上卷宗。

  “哪儿来的?”

  “一个老书吏偷偷给我的。”褚云压低声音,“他说,这卷宗当年递上来,就被压下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谁都不接。张氏死后,案子不了了之,卷宗被收进库房,再没人提。”

  “为什么压?”

  “赵德昌有个远房表亲,在京城当侍郎。”褚云顿了顿,“户部侍郎,赵元培。”

  周望舒指尖在卷宗上敲了敲。

  户部侍郎,正三品。

  不算顶天的官,但也不小。

  尤其户部,管着钱粮。

  “赵元培……”她念着这个名字,“和王家有来往吗?”

  “查过了,没有明面上的来往。”褚云摇头,“但赵元培的夫人,出自陈国公府旁支。”

  陈国公。

  春闱案里,那个被夺了巡防营辖制权的陈国公。

  周望舒笑了。

  “有意思。”

  “接吗?”褚云看着她,“这案子牵涉到户部侍郎,不好办。”

  周望舒没答。

  她翻开卷宗,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

  张老实,佃户,因为不肯卖地,被诬陷偷盗,活活打死。

  张栓柱,张老实的儿子,去县衙告状,被乱棍打出,伤重不治。

  王寡妇,田地与赵家相邻,被强占,上吊自尽。

  李铁匠,替王寡妇写状纸,被抓进大牢,再没出来。

  三十二口人。

  三十二个名字。

  像三十二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杨峙岳说的那些话。

  想起那些荒芜的田,那些饿死的孩子,那些磕破额头的妇人。

  也想起清晏。

  清晏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觉得这世道,真不公平。

  “接。”

  周望舒合上卷宗。

  “但先别声张。暗地里查,查赵德昌,查昌平县衙,查赵元培——所有牵扯进来的人,一个都别漏。”

  “是。”

  褚云接过卷宗,转身要走。

  “等等。”

  “还有事?”

  “我爹当年的副手,”周望舒看着她,“如今在锦衣卫里,是谁?”

  褚云一愣。

  “指挥同知,卫凌。”

  周望舒指尖一顿。

  “卫凌?”

  “是。”褚云点头,“五年前,令尊殉职后,卫凌本来有机会升指挥佥事,但当时……您接任了。所以他一直是同知。”

  周望舒沉默片刻。

  “他和我爹,关系如何?”

  “面上过得去。”褚云想了想,“但私下里,好像不太对付。令尊出事前几个月,两人吵过一架,为了什么……没人知道。”

  “知道了。”

  褚云退下。

  周望舒独自坐在值房里。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卫凌那张总是带着恰到好处恭敬的脸。

  想起他每次提起养父时,那种看似怀念、实则疏离的眼神。

  想起他说“令尊当年是属下的上司”时,微微垂下的眼帘。

  不对劲。

  一直都不对劲。

  只是她从前没细想。

  现在,该想想了。

  ……

  周府,吴虞房中。

  薛九针施完针,吴虞的脸色又好了些。

  她靠在床头,看着薛九针收拾药箱,忽然开口。

  “薛先生,我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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