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

  “他看了哪些卷宗?”

  “就、就这一本。”老吏颤声道,“卫同知说,就查这一本,让属下不用陪着,他自取便是。”

  自取。

  周望舒捏紧封皮。

  纸边锋利,割破指尖。

  一滴血渗出来,落在封皮上,晕开一小点暗红。

  “知道了。”她将封皮扔回架子,“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

  “属下不敢!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老吏连滚爬爬退下。

  周望舒独自站在库房里。

  一排排架子,一列列卷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无数秘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架子。

  然后,她大步离开。

  ……

  镇抚司值房。

  褚云已经回来了,风尘仆仆,眼里带着血丝。

  “河间府那边,钉子碰硬了。”她灌了一大口水,“昌平县令赵德昌,就是那个豪绅的堂弟。县衙上下铁板一块,卷宗全‘遗失’,证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我们找到两个苦主的亲戚,还没问两句,就被人打了闷棍。”

  她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一道新鲜的瘀痕。

  “那些人下手狠,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摆明了是警告。”

  周望舒看着她手臂上的伤。

  “谁动的手?”

  “赵家的护院,混在人群里,打完就跑。”褚云放下袖子,“当地百姓怕极了,连门都不敢出。我们一亮锦衣卫的牌子,反而更糟——他们觉着,连锦衣卫都来了,这事儿肯定捅破天了,更不敢说话。”

  周望舒沉默。

  窗外,暮色渐沉。

  值房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将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

  “杨峙岳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褚云嗤笑,“写折子呗。弹劾昌平县令渎职,弹劾河间知府包庇,弹劾户部侍郎纵容亲属——一套一套的。可折子递上去,层层转批,等走到陛下跟前,黄花菜都凉了。”

  她顿了顿。

  “望舒,这案子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按他们的规矩,咱们永远查不清。”

  周望舒抬眼。

  “那按谁的规矩?”

  “按咱们的规矩。”褚云盯着她,“锦衣卫的规矩。”

  周望舒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褚云。”

  “嗯?”

  “你去一趟河间府。”周望舒转身,“带二十个人,便装,分批走。不要惊动当地官府。”

  “做什么?”

  “把赵德昌‘请’回来。”周望舒一字一顿,“记住,是‘请’。不要留痕迹。”

  褚云眼睛一亮。

  “明白。”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望舒,军粮案那边……”

  “那边我来。”周望舒打断她,“你去办你的事。”

  褚云点点头,推门出去。

  值房里,又只剩周望舒一人。

  她从怀里取出吴虞给的那份副本批注,在烛火下展开。

  “粮数不对,差五千石。”

  “押运官陈大有,与王有旧。”

  “卫经手,未核。”

  还有最后一行,之前没注意的小字。

  “接收:北境镇北卫,安王督军。”

  安王。

  周望舒指尖抚过那两个字。

  五年前,安王还是三皇子,奉命督军北境,镇守边关。

  镇北卫是他的亲卫,也是他当时在军中的根基。

  三万石军粮,调往镇北卫。

  实际只到两万五千石。

  差的五千石,去了哪儿?

  卫凌经手,未核。

  为什么未核?

  是疏忽,还是……有意放行?

  周望舒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

  五年前,养父周巡殉职前三个月,频频出入兵部、户部,夜不能寐。

  殉职前一个月,他曾说过一句:“这案子再查下去,怕是要捅破天。”

  殉职前三天,他烧掉了一批卷宗。

  周望舒当时问烧什么,他说:“不该留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些“不该留的东西”,会不会就和这五千石军粮有关?

  会不会就和……安王有关?

  她睁开眼。

  眼底一片冰寒。

  ……

  十日后,褚云回来了。

  不是空手回来的。

  她押着一个人。

  赵德昌,五十来岁,肥头大耳,一身绸缎衣裳被扯得稀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叫。

  周望舒站在地牢里,看着这个被绑在刑架上的豪绅。

  “褚云。”

  “在。”

  “下手重了。”

  褚云挑眉:“路上不老实,想跑,摔的。”

  周望舒笑了笑。

  她走到赵德昌面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赵老爷,久仰。”

  赵德昌喘着粗气,瞪着周望舒:“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我是良民!我有功名!”

  “功名?”周望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昌平县的秀才功名,三百两银子买的。需要我念一念卖你功名的那位学政大人的供词吗?”

  赵德昌脸色一白。

  “你、你胡说……”

  “张老实一家五口,是不是你害死的?”周望舒打断他。

  “不、不是!他们是刁民,偷我家东西……”

  “偷了什么?”

  “偷、偷了粮食……”

  “多少?”

  “三、三石……”

  周望舒笑了。

  “三石粮食,值五两银子。为这五两银子,你打死张老实,逼死他儿子,逼得他媳妇上吊——赵老爷,你的命,是不是也太贱了点儿?”

  赵德昌冷汗直冒。

  “我、我……”

  “王寡妇的地,是不是你强占的?”

  “那是她自愿卖的……”

  “卖契呢?”

  “烧、烧了……”

  “李铁匠呢?为什么抓他?”

  “他、他勾结匪类……”

  “匪类在哪儿?”

  “跑、跑了……”

  一问一答,漏洞百出。

  赵德昌的脸色越来越白,身子抖得像筛糠。

  周望舒忽然不问了。

  她退后一步,看向褚云。

  “交给你了。”

  褚云咧嘴一笑。

  “好嘞。”

  她走到刑架旁,从墙上取下一把细长的钳子。

  在烛火下烤了烤。

  “赵老爷。”她声音轻柔,“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德昌盯着那钳子,瞳孔骤缩。

  “拔指甲的。”褚云慢条斯理,“先从大拇指开始,一根一根拔。拔完了手指,还有脚趾。脚趾拔完了,还有牙齿。你放心,我手艺好,保准让你一根不落,全须全尾。”

  赵德昌尖叫起来。

  “我说!我说!是、是我堂兄!户部侍郎赵元培!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那些地底下有矿,要弄到手!张老实他们不识抬举,就、就……”

  “就杀了?”

  “是、是……”

  “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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