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点头:“属下也觉得奇怪。按规制,粮秣勘合,尤其涉及边军,必用兵部勘合大印,或具体卫所的关防。此印小巧繁复,倒像是……内廷某些专司采办或特殊支用部门的私押。但景和五年,北境军粮调拨,怎会与内廷扯上关系?或许是当年文书誊抄或归档时,混入了其他无关卷宗,又恰被烧残,难以辨明。”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提出了疑点,姿态坦荡。

  周望舒不置可否,将残页轻轻放下:“仅此一处?”

  “目前只发现这一处异常。”卫凌道,“其余多是寻常记录。属下已命人继续清理火场余烬,或还有残片,但恐难有更多收获。”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周望舒,眼神诚恳,“此番失火,终是属下失察,累及旧档。虽竭力补救,终究有负指挥使重托。请指挥使责罚。”

  又来了。

  这恰到好处的请罪,这无懈可击的补救,这主动呈上的、带着疑点却又无法深究的线索。

  周望舒看着他,缓缓道:“天灾人祸,难以预料。卫同知已尽力补救,何罪之有?这些残卷,暂且留此,我再看看。库房修缮与章程重订,还需卫同知多费心。”

  “属下分内之事。”卫凌躬身,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值房门关上,隔绝了他沉稳离去的脚步声。

  周望舒没有立刻去动那乌木匣子。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雨后初晴,阳光刺眼,庭院里积水未干,映着晃动的天光。几个锦衣卫力士正在远处清扫落叶,动作麻利,无人敢靠近这处值房。

  她看着那反光的水洼,脑中却浮现那残页上古怪的朱砂押印。

  内廷支用的私押?

  她走回案边,取出锁在抽屉深处的两样东西:吴虞提供的誊抄账目碎片,还有那枚螭虎钮私印。

  账目碎片上,记录着“景和五年三月初九,支银五十两,购精炭十担,送至西郊皇庄”。时间,在残页记载的“三月初七,粟米壹仟贰佰石运抵验讫”之后两天。

  私印底部的徽记,繁复古拙,似兽非兽,似字非字。

  她将残页、账目碎片并排,又将私印印底朝上,置于一旁。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三样东西上。

  残页的朱砂押印残痕,账目上“西郊皇庄”四字,私印上那诡谲的徽记。

  三者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开始连接、绷紧。

  内廷特殊支用的押印,盖在了运往北境的军粮勘合上。

  两天后,有款项支出,购买并非军需的“精炭”、“粳米”、“伤药”,送入了皇家私库西郊皇庄。

  而监管西郊皇庄早期事务的,恰有一位前朝司礼监失势横死的大太监,其私用标记,与养父珍藏的这枚私印徽记高度相似。

  闭环。

  一个阴冷、滑腻、绕过安王与王家,径直通往皇宫深处的闭环。

  军粮……或者说,军粮背后的“东西”,通过某种渠道,以北境军需的名义调出,却最终流入了皇家外库。而这条隐秘渠道的关键节点,可能就掌握在那位早已化作白骨的老太监,或者说,他背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影子里。

  养父周巡,当年查到了这个闭环的哪一环?他拿到这枚私印,是钥匙,还是催命符?

  卫凌在这场闭环里,又扮演什么角色?他是无意中提供了这块残片,还是……有意递出了这把指向深宫的钥匙?

  周望舒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冰冷。

  ……

  与此同时,督察院值房。

  杨峙岳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刑部借调出来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年案卷。卷宗封面写着“景和六年,黑风寨匪首马三等一干人犯缉捕归档录”。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尽量不碰碎那些脆化的纸页。

  记录显示,黑风寨匪首马三及其主要党羽十七人,于景和六年秋被捕,关押于刑部天牢。卷宗末尾的批红是“候审”。但往后翻,却没有审判记录,没有处决文书,甚至没有转移羁押的记载。

  这十七个人,就像凭空消失在刑部大牢里。

  他合上卷宗,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军中那位提供线索的旧友说得隐晦,只道当年黑风寨覆灭后,确有少数“要紧人物”未明正典刑,似乎被秘密关押在某处,具体是刑部、大理寺还是诏狱,却语焉不详。

  秘密关押。

  杨峙岳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正对着一堵高墙,墙后便是刑部大牢的方向。灰黑色的墙砖沉默矗立,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想起前几日,奉命去刑部协调一桩旧案复核时,偶然听到两名刑部书吏的低语。他们提及刑部大牢最底层“水字号”牢区近日戒严,连他们这些内部人都不得靠近,据说是关押了极其重要的钦犯。而负责“水字号”牢区的刑部郎中杜文松,前两日似乎与锦衣卫的某位大人有过“公务往来”。

  那位锦衣卫大人……似乎姓卫。

  杨峙岳眼神沉了沉。

  卫凌。

  又是他。

  档案库失火,他第一时间出现,亲自指挥救火,整理残卷,找出带有内廷押印的残页。

  刑部大牢秘密关押可能涉及旧案的要犯,负责的官员又与他有“公务往来”。

  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他走回书案,提笔,想写些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最终,他只写了三个字:杜文松。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微晕开。

  ……

  内阁值房。

  王观棋端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心腹幕僚的低声禀报。

  “卫凌那边,已按您的吩咐,将东西‘补’进去了。周望舒是否起疑,尚未可知。”

  王观棋轻轻吹着茶盏中的浮沫,神色平静:“她若不起疑,反倒不似她了。那残印指向内廷,够她琢磨一阵了。皇帝那边呢?”

  “弹劾奏章留中不发。但今日早朝后,陛下独留了陈国公说了会话,内容不详。另,陛下将江淮盐政的积弊密奏,交给了周望舒。”

  王观棋吹拂茶叶的动作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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