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开始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拆解问题。
第一就是厂房。
新建两个车间，按批复的规模，每个至少三百平米，砖木结构，加地基处理和屋面防水，材料加人工，一个车间少说也得一万五，两个就是三万。
这笔钱从哪来？军分区出的那份里包含了土建费用，但陆部长说得含糊，“从基建经费里挤”，什么叫挤？就是本来没有专门这笔钱，要从别的项目的结余里抠。
能抠出多少？五千？八千？够买砖瓦就不错了。
水泥和木材怎么办？这两种东西在70年代的西北比钱还难搞，全靠配额。
他得去找李茂，看农业局能不能从农田水利的配额里匀一点出来，修水渠剩下的水泥、架电线杆剩下的木材，只要能用，他都要。
第二就是设备。
八台旧车床铣床刨床从省重工业厅调拨，听起来不错，但“退役”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导轨磨损、主轴间隙大、变速箱齿轮打齿，到手之后光是翻新就要花一大笔钱。
轴承要换、导轨要刮研、电气系统要重绕。。。这些活儿本身不贵，但材料贵。
刮研导轨用的铸铁平板、重绕线圈用的漆包线、换轴承用的铬钢。。。每一样都要凭票买。
他得去找吴总工，看752厂能不能在技术援助的名义下，顺便支援一批翻新用的耗材，机床不值钱，耗材才要命。
至于那三台新设备，龙门刨、坐标镗、齿轮加工专机，这三项他暂时不敢指望短期内全部到位。
他的思路开始转向替代方案，龙门刨的加工任务，能不能先用外协加工来解决？把大型零件打包发到北京去加工，虽然往返周期长、运费高，但单次成本比买一台新机床低得多。
坐标镗的精度要求高，这个绕不开，但可以先从省里其他单位的闲置设备中调剂，西北这么大的地盘，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工厂不少，有些搬迁后遗留的设备可能还在仓库里吃灰。
他得让陆部长动用军区的渠道，帮他打听一下周边有没有这种“沉睡资产”。
齿轮加工专机同理，实在不行可以先用手动滚齿机加钳工修整来过渡，精度差一点，但先能造出履带板和驱动轮就行，农用机械不是航空发动机，公差大一点照样能跑。
第三就是人员。
招人容易，培养难，高中毕业的知青送到军区培训半年，这半年的食宿和路费谁出？这笔钱批复里没提。
他得去找朱曼彤，看电伴热带厂能不能承担这部分费用，作为交换，这些学员学成归来之后，优先给厂里做设备维护。
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只要告诉朱曼彤，她的电伴热带厂子迟早要扩大产能，到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懂机械的技术工人。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就是流动资金。
厂房建好了、设备翻好了、人也培训了，但开始生产之后，买钢材、买生铁、买焦炭的钱从哪来？
农机维修和生产是微利甚至亏损的买卖，不可能靠自身造血来维持运转。
这笔钱，他得去找李茂，看能不能把农业局的农机购置补贴资金提前预支一部分过来，作为维修厂的周转资金。
或者用“以工代赈”的模式，周边公社出劳动力来参与厂房建设，抵将来的农机维修费用。
他想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阶上划拉着，像是在纸上演算公式一样，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王林从库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喊了一声道：“秦墨白，你蹲那儿干嘛呢？天快黑了，要不要点灯？”
秦墨白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不用，你先收拾吧，我待会儿进来。”
王林道了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秦墨白继续蹲在那里，望着远处天边那抹快要消失的晚霞，脑子里还在转。
他忽然想起陆部长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批个试验站是过家家？”，现在看来，大型农机厂的事比试验站更难。
试验站好歹有吴总工带着，有752厂的技术兜底，有薄膜电池这个明确的方向，而且还有中科院那边的团队，说不定来一大帮人呢。
而农机厂，要的是实打实的钢铁、机床、厂房和工人，每一个环节都要真金白银地砸进去。
但他也清楚，这件事非做不可。
没有农机，他的农场怎么办？没有农机，北沟那几千亩沙地翻不过来；没有农机，全县的粮食产量永远上不去；没有农机，那些从薄膜电池和微电网里省下来的电，最终也只能白白浪费掉，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用电设备来消纳。
新能源和农机，一个是“输血”，一个是“造血”，缺了哪一个，西北这片土地都富不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库房里透出王林点起的电灯的光，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去找李厂长，把东边那块空地的事定下来。
然后去找朱曼彤，谈电伴热带厂垫资的事。
他还要再去一趟农业局，找李茂商量建材配额和以工代赈的方案。
最后，他要给吴总工写一封信，让他带回去，给他们的领导看看，上面详细说明农机厂的设备需求，请752厂在技术援助的框架下，尽可能多地提供支持。
八万块，白手起家。
他走在夜色里，脚步不快不慢，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没有觉得沮丧，也没有觉得压力大到喘不过气，相反，他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把所有困难摊开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拆解之后，反而踏实下来的平静。
难是难，但路是通的，只要路通着，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已经化掉的糖剩下的玻璃纸，纸面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纸团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彩色的玻璃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橘子味的甜香，他把纸团扔进路边的草丛里，加快了脚步。
明天一早，他就要开始跑了。
第一就是厂房。
新建两个车间，按批复的规模，每个至少三百平米，砖木结构，加地基处理和屋面防水，材料加人工，一个车间少说也得一万五，两个就是三万。
这笔钱从哪来？军分区出的那份里包含了土建费用，但陆部长说得含糊，“从基建经费里挤”，什么叫挤？就是本来没有专门这笔钱，要从别的项目的结余里抠。
能抠出多少？五千？八千？够买砖瓦就不错了。
水泥和木材怎么办？这两种东西在70年代的西北比钱还难搞，全靠配额。
他得去找李茂，看农业局能不能从农田水利的配额里匀一点出来，修水渠剩下的水泥、架电线杆剩下的木材，只要能用，他都要。
第二就是设备。
八台旧车床铣床刨床从省重工业厅调拨，听起来不错，但“退役”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导轨磨损、主轴间隙大、变速箱齿轮打齿，到手之后光是翻新就要花一大笔钱。
轴承要换、导轨要刮研、电气系统要重绕。。。这些活儿本身不贵，但材料贵。
刮研导轨用的铸铁平板、重绕线圈用的漆包线、换轴承用的铬钢。。。每一样都要凭票买。
他得去找吴总工，看752厂能不能在技术援助的名义下，顺便支援一批翻新用的耗材，机床不值钱，耗材才要命。
至于那三台新设备，龙门刨、坐标镗、齿轮加工专机，这三项他暂时不敢指望短期内全部到位。
他的思路开始转向替代方案，龙门刨的加工任务，能不能先用外协加工来解决？把大型零件打包发到北京去加工，虽然往返周期长、运费高，但单次成本比买一台新机床低得多。
坐标镗的精度要求高，这个绕不开，但可以先从省里其他单位的闲置设备中调剂，西北这么大的地盘，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工厂不少，有些搬迁后遗留的设备可能还在仓库里吃灰。
他得让陆部长动用军区的渠道，帮他打听一下周边有没有这种“沉睡资产”。
齿轮加工专机同理，实在不行可以先用手动滚齿机加钳工修整来过渡，精度差一点，但先能造出履带板和驱动轮就行，农用机械不是航空发动机，公差大一点照样能跑。
第三就是人员。
招人容易，培养难，高中毕业的知青送到军区培训半年，这半年的食宿和路费谁出？这笔钱批复里没提。
他得去找朱曼彤，看电伴热带厂能不能承担这部分费用，作为交换，这些学员学成归来之后，优先给厂里做设备维护。
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只要告诉朱曼彤，她的电伴热带厂子迟早要扩大产能，到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懂机械的技术工人。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就是流动资金。
厂房建好了、设备翻好了、人也培训了，但开始生产之后，买钢材、买生铁、买焦炭的钱从哪来？
农机维修和生产是微利甚至亏损的买卖，不可能靠自身造血来维持运转。
这笔钱，他得去找李茂，看能不能把农业局的农机购置补贴资金提前预支一部分过来，作为维修厂的周转资金。
或者用“以工代赈”的模式，周边公社出劳动力来参与厂房建设，抵将来的农机维修费用。
他想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石阶上划拉着，像是在纸上演算公式一样，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王林从库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门口一动不动，喊了一声道：“秦墨白，你蹲那儿干嘛呢？天快黑了，要不要点灯？”
秦墨白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道：“不用，你先收拾吧，我待会儿进来。”
王林道了声“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秦墨白继续蹲在那里，望着远处天边那抹快要消失的晚霞，脑子里还在转。
他忽然想起陆部长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批个试验站是过家家？”，现在看来，大型农机厂的事比试验站更难。
试验站好歹有吴总工带着，有752厂的技术兜底，有薄膜电池这个明确的方向，而且还有中科院那边的团队，说不定来一大帮人呢。
而农机厂，要的是实打实的钢铁、机床、厂房和工人，每一个环节都要真金白银地砸进去。
但他也清楚，这件事非做不可。
没有农机，他的农场怎么办？没有农机，北沟那几千亩沙地翻不过来；没有农机，全县的粮食产量永远上不去；没有农机，那些从薄膜电池和微电网里省下来的电，最终也只能白白浪费掉，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用电设备来消纳。
新能源和农机，一个是“输血”，一个是“造血”，缺了哪一个，西北这片土地都富不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天已经完全黑了，库房里透出王林点起的电灯的光，他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先去找李厂长，把东边那块空地的事定下来。
然后去找朱曼彤，谈电伴热带厂垫资的事。
他还要再去一趟农业局，找李茂商量建材配额和以工代赈的方案。
最后，他要给吴总工写一封信，让他带回去，给他们的领导看看，上面详细说明农机厂的设备需求，请752厂在技术援助的框架下，尽可能多地提供支持。
八万块，白手起家。
他走在夜色里，脚步不快不慢，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没有觉得沮丧，也没有觉得压力大到喘不过气，相反，他觉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那种把所有困难摊开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拆解之后，反而踏实下来的平静。
难是难，但路是通的，只要路通着，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已经化掉的糖剩下的玻璃纸，纸面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把纸团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彩色的玻璃纸上还残留着一点橘子味的甜香，他把纸团扔进路边的草丛里，加快了脚步。
明天一早，他就要开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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