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晨。

  西贡,安南军总司令部作战大厅,巨大的法属印度支那沙盘前将星云集。

  所有原滇军将领和新培养出来的基层军官全部汇聚。

  龙怀安手持指挥棒,做出安排。

  “现在,高卢殖民军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但万象和高棉的百姓还生存在殖民者的统治之下。”

  “他们和我们同样都是被压迫者,是我们未曾谋面的兄弟姐妹。”

  “我们有责任,有义务去把他们从被殖民的深渊之中解救出来。”

  “我们的计划是兵分三路,全面进攻,解放整个法属印度支哪,彻底清除掉高卢在东南亚的立足点。”

  “西路军由第一、第三、第五师组成,自顺化沿九号公路西进,十五日内必须攻占琅勃拉邦,扫清万象北部所有高卢军据点。”

  “中路军由第二师、第四装甲师,配属第六、第七、第八步兵师,自广治南下,突破长山山脉,直取湄公河河谷,目标金边。”

  “东路军由海军陆战第一旅、第九师,配属全部鱼雷艇和炮艇,沿海岸线清剿,收复所有港口和岛屿。”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

  “我给你们三十天时间。”

  “三十天后,我要在法属印度支那的地图上,再也找不到一面高卢国旗。”

  “是!”

  所有军官齐齐立正。

  命令下达,安南这部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九号公路。

  这是高卢人在三十年代修建的战略公路,连接安南海岸与万象腹地。

  殖民者修建这条道路的原本目的是,为了加速掠夺当地的矿产资源,方便矿产运输。

  但此刻,却成了埋葬殖民者的通衢大道。

  安南第四师师长林振武站在坦克炮塔上,望着蜿蜒进山的公路。

  他的师装备最为精良。

  足足五十辆T34-85坦克,一百二十门各型火炮,还有两个喀秋莎火箭炮营。

  单论火力密度,在整个安南军中,算是第一等的。

  “报告师长,侦察连传回消息。”

  参谋长跳下吉普车。

  “高卢军在班拉占山口布置了防线,大约两个营,配有四门75毫米山炮。”

  “班拉占。”

  林振武看向地图。

  那是进入万象的第一个隘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

  若是以前,滇军要攻陷这种险要的隘口,就只能用人命去填。

  但现在嘛……

  “命令火箭炮营,半小时后对山口阵地实施覆盖射击。”

  “炮兵团跟进,打掉所有暴露的火力点。”

  “坦克营在炮击结束后立刻冲锋,步兵乘车跟上。”

  上午十时,炮击开始。

  三十二门喀秋莎首先发言。

  一百二十八枚132毫米火箭弹划过天空,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山脊。

  高卢军阵地瞬间被火海吞没,那些用沙袋和圆木构筑的工事,在火箭弹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

  高卢士兵和他们的掩体一起飞上了天。

  紧接着,七十六门野战炮和一百二十门迫击炮开始点名。

  炮火如同精确的手术刀,将高卢军阵地上每一处机枪、每一门火炮逐一拔除。

  炮击只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坦克营的T34碾过硝烟弥漫的山口时,阵地上已经没有活着的高卢军士兵了。

  少数幸存者早已丢下武器,逃进了深山。

  “继续前进!”林振武在电台里下令,“不要停!我们要在高卢人反应过来之前,打到琅勃拉邦城下!”

  钢铁洪流沿着九号公路滚滚西进。

  沿途的高卢据点闻风而降。

  许多殖民官员在听说班拉占的惨状后,连夜收拾细软逃跑。

  当地的土著民兵更是成建制地倒戈,主动为安南军带路。

  三月二十三日,西路军前锋抵达湄公河边的班敦小镇。

  这座湄公河支流旁的小镇只有一个排的高卢军驻守。

  准确说,是半个排的高卢人,加上三十多个本地土著辅助兵。

  指挥官是杜兰德中尉,一个四十岁的老兵,在殖民地服役了十五年。

  当安南军第三师的先头部队,出现在镇外公路时,杜兰德正坐在检查站的棚屋里喝着咖啡。

  “中尉!坦克!东方人的坦克!”

  哨兵连滚带爬冲进来。

  杜兰德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走到窗前。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了那支队伍。

  钢铁巨兽般的坦克,车身上涂着陌生的徽记,后面跟着满载士兵的卡车,那些士兵装备精良,队形严整。

  他走回桌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然后对传令兵说:“集合所有人,到镇口阵地。”

  “要、要打吗?”

  传令兵声音发颤。

  杜兰德看了他一眼:“不打,我们怎么对得起巴黎发的薪水?”

  五分钟后,全镇四十七名守军在镇口的沙袋工事后集合。

  本地土著士兵脸色惨白,有几个已经在发抖。

  高卢士兵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大多是殖民地部队的二线兵,有的甚至刚从阿尔及利亚调来,连枪都没开过几次。

  杜兰德站在阵地中央,清了清嗓子。

  “听着,先生们。”他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守卫班敦。现在敌人来了,我们有义务执行命令。”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但我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看看对面,五辆坦克,至少两百人。”

  “我们有什么?一挺老掉牙的哈奇开斯机枪,四十多支勒贝尔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

  有人咽了口唾沫。

  “所以,”杜兰德继续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朝他们开几枪,不用多,每人打两三发就行,让枪管热一热,对得起我们这个月的军饷。”

  “然后,等他们靠近到两百米,我们就举白旗。”

  人群里响起松气的声音。

  “但是,”杜兰德竖起一根手指,“必须开够那几枪。我不能让战后报告上说,班敦守军一枪未发就投降。那太丢人了,你们明白吗?”

  士兵们纷纷点头。

  这个逻辑他们能接受,象征性抵抗一下,然后体面投降。

  “好,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杜兰德拍了拍手。

  “记住,别朝人打,往天上打,或者往坦克前面的空地打。”

  “我不想因为哪个白痴,打死对面的人,害得我们全被报复。”

  士兵们散开,进入射击位置。

  这时,对面的安南军停了下来。

  一辆坦克的炮塔舱盖打开,一个军官举着喇叭用生硬的法语喊话。

  “镇里的高卢军听着,你们已被包围!放下武器投降,保证生命安全!顽抗者格杀勿论!”

  杜兰德从沙袋后探出头,也举起了喇叭。

  “对面的安南兄弟!”他用带着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喊回去,“给我们五分钟准备,我们得开几枪,不然战后报告没法写!”

  对面沉默了。

  两分钟之后,才传来回答:“可以,但别耍花样!五分钟后,我们要看到白旗!”

  “成交!”

  杜兰德放下喇叭,对部下们使了个眼色:“听见了?人家给面子,咱们也得讲究。来,每人三发子弹,打完收工。”

  他率先举起自己的MAS-36步枪,朝天空开了第一枪。

  砰!

  紧接着,阵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枪声。

  士兵们遵守命令,有的朝天上打,有的朝远处的树丛打。

  那挺哈奇开斯机枪也“哒哒哒”地响了几声。

  机枪手很懂事,枪口抬得老高。

  杜兰德打完三发子弹,拉了下枪栓,确认弹膛空了。

  他把步枪靠在沙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那是他妻子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说是万一用得着。

  现在看来,确实用着了。

  他站起身,把手帕绑在刺刀上,举过头顶。

  “行了!停火!举白旗!”

  阵地上,枪声陆续停止。

  士兵们纷纷效仿,有的用白衬衫,有的用绷带,有的干脆把内裤脱下来绑在枪管上。

  反正是白的就行。

  四十六名士兵排成一列,高举白旗,走向安南军阵地。

  对面的坦克舱盖再次打开。

  那个安南军官跳下车,看着这支举着五花八门白旗的队伍,嘴角抽了抽。

  “你是指挥官?”军官用法语问。

  “亨利·杜兰德中尉,班敦守备队指挥官。”杜兰德立正,尽管手上还举着白旗,“我军已执行完守卫任务,现根据战场形势,决定,呃,体面地结束抵抗。”

  他身后的老挝籍士兵已经开始卸装备了,动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

  安南军官打量着他:“你们刚才打了几枪?”

  “每人三发,总计一百四十一发子弹。”杜兰德认真地回答,“按照我军条例,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进行象征性抵抗后投降,是符合规定的。”

  军官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他挥挥手,身后的士兵上前收缴武器。

  “你很配合。”军官说,“所以你们也会得到相应的待遇。所有俘虏将获得食物和医疗,军官和士兵都要参加劳动来换取生活物资,有意见吗?”

  “没有。”杜兰德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能给我留个烟斗吗?那是我父亲留下的。”

  军官想了想,点点头:“个人物品可以保留。但武器、地图、文件全部上交。”

  “明白。”

  收缴工作进行得很快。

  本地士兵最积极,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几个高卢士兵有点不甘心,但在坦克炮口的注视下,还是乖乖交出了武器。

  杜兰德被带到一辆卡车旁登记。

  登记员是个年轻的安南兵,会一点法语。

  “姓名,军衔,部队番号。”

  “亨利·杜兰德,中尉,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步兵第11团3营B连。”

  “被俘时在做什么?”

  “守卫班敦检查站。”

  “抵抗了吗?”

  “抵抗了。”杜兰德正色道,“每人打了三发子弹,尽了军人职责。”

  登记员抬头看他一眼,在表格上写下:“进行象征性抵抗后投降。”

  登记完毕,杜兰德领到一张俘虏编号卡:NO.1743。

  他被带到俘虏集中区,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已经蹲着几十个早先被俘的士兵。

  一个认识的军士长挪过来:“亨利,你也来了?”

  “嗯。”杜兰德在他旁边坐下,“你们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开了几枪,举了白旗。”军士长苦笑,“听说北边打得很凶,琅勃拉邦那边死了不少人。咱们这样,算幸运的。”

  杜兰德没说话,掏出烟斗,慢慢填上烟丝。

  一个安南卫兵走过来,居然递给他一盒火柴。

  “抽烟可以,别闹事。”卫兵用生硬的法语说。

  杜兰德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中,他看着铁丝网外。

  安南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把收缴的武器装车。

  坦克引擎轰鸣,继续向西开进。

  更远处,班敦镇的居民小心翼翼地从屋里探出头,然后开始正常活动,仿佛刚才那场战斗从未发生。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对军士长说,“那些本地土人,昨天还是我们的兵,今天已经帮着安南人维持秩序了。”

  军士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几个穿着高卢军制服但卸掉了肩章的本地士兵,正拿着扫帚和安南军的士兵一起打扫街道。

  “殖民统治就是这样,”军士长叹道,“没有根基。一旦刀架在脖子上,谁还替你卖命?”

  杜兰德沉默地抽着烟。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刚来印度支那时,高卢还是这里无可争议的主人。

  那时候,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走在西贡的街道上,当地人都会敬畏地让路。

  现在呢?

  现在他蹲在铁丝网里,抽着烟斗,等待未知的命运。

  一个安南军官走过来,用喇叭对俘虏们喊话:“所有人听好!你们将被转移到后方战俘营。在那里,只要遵守纪律,配合劳动,你们的人身安全会得到保障。战争结束后,会有机会回家。”

  “回家……”有人喃喃重复。

  杜兰德吐出烟圈。

  家?他在马赛的老房子,门前那棵橄榄树,妻子做的马赛鱼汤……

  这些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也许,这场荒诞的战争早点结束,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能活着回家。

  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跟着队伍走向运输卡车。

  身后,班敦镇渐渐远去。

  而前方,是更多的俘虏,更多的铁丝网,和一个帝国的黄昏。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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