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慈把锅铲从地上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挂回灶台边的钩子上。

  她没有接着问陆行舟。

  转身走回院门口,苏安还蹲在台阶上,碗底朝天,最后一滴汤都舔干净了。

  “安安。”

  苏安抬头。

  “你指导员说的那本草药图谱,什么时候能拿到?”

  苏安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身后的陆行舟。

  陆行舟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

  “我没跟她说细节,她自己猜的。”

  苏安咽了口唾沫,把空碗搁在台阶上。

  “明天,指导员说东西已经到了京城的中转站,明天上午我去签收就行。”

  “那本图谱你翻过没有?”

  “翻过几页,看不太懂,全是画的草啊花啊的,旁边写了好多小字,字迹很旧,有些地方都糊了。”

  苏念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苏安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个用旧报纸裹了三层的东西,外面还套了个军用防水袋。

  他把东西放在书房的桌上,解开防水袋,剥掉报纸。

  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露了出来。

  牛皮纸封面,手工装订,麻线穿过书脊缝了三排,针脚粗糙但结实。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层被烟熏过的焦黄色痕迹,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苏念慈坐在书桌前,先没有碰它。

  她把手洗了,用干毛巾擦干净,才伸手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

  一株植物的手绘图占了整个页面,墨线细腻,叶脉的走向画得极其精确,根部用淡墨晕染出了泥土的质感。

  图的右侧竖着写了一行小字,字迹老旧,笔锋带着毛笔的顿挫。

  “柴胡,产于山阴背坡,春采其根,秋采其叶,去须土,阴干。”

  下面紧跟着一个方剂。

  苏念慈的眼睛扫过去,瞳仁收了一下。

  她翻到第二页。

  又一株植物,画法如出一辙,旁边附了两个方剂,其中一个用朱砂笔圈了红框,框边批注了四个字:“验之有效。”

  第三页。

  苏念慈的后背从椅子上离开了。

  她的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鼻尖快要碰到纸面。

  “姐,怎么了?”

  苏安站在旁边,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苏念慈没回他的话,眼珠子在页面上来回扫了三遍,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她伸手翻到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越翻越快,指尖碰到纸张的时候却极其小心,力道轻得像在摸蝴蝶翅膀。

  翻到第九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页面上画的是一株半夏——没错,就是半夏的女儿名字由来的那味药。

  旁边的方剂她认识。

  不是普通的认识,是上辈子在医学文献里翻过残篇的那种认识。

  清末民间医家周伯鸣的散佚验方。

  学界争论了几十年,光是为了这一个方子的完整版本,三所医科大学联合开过六次研讨会,最后的结论是“原方已失,无从考证”。

  现在这个方子,完完整整地写在她面前这本被人拿来垫桌脚的破册子里。

  苏念慈的手指按在那行方剂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柴胡、黄芩、法半夏、生姜、大枣、甘草、人参、茯苓。

  配伍比例精确到了钱和分,炮制法写了三种不同的变体,分别对应不同的病症。

  她又往后翻了四页,找到了第二个她认识的残方。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七个。

  七个方剂。

  七个学界争论了半个世纪都没能凑齐的方剂,全在这本册子里。

  苏念慈合上册子,坐回椅子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盯着那个旧得发黄的牛皮纸封面看了很久。

  苏安在旁边站得腿都酸了。

  “姐,这东西到底怎么样?值钱吗?”

  苏念慈摇了摇头。

  “这东西不能用钱衡量。”

  苏安挠了挠后脑勺。

  “那到底是好东西还是不好的?”

  “你拿两罐午餐肉换了一座金矿回来。”

  苏安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陆行舟这时候走进书房,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苏念慈面前,一杯递给苏安。

  “怎么找到这本东西的?”

  苏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

  “驻地附近有个村子,村口住着一个老猎户,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有一回我们巡逻路过他家门口,我看见他家那张破桌子腿底下垫了个东西,歪歪斜斜的,就是这本册子。”

  “我蹲下去看了一眼,翻开一页,上面全是画的草药,我就想起姐你平时鼓捣的那些东西,觉得可能有用。”

  “老猎户说这玩意儿是他爹留下来的,他也不认字,就拿来垫桌脚了,垫了少说有二十年。”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他说行,但是得拿东西换。”

  苏安搓了搓鼻子。

  “我手头没别的,就两罐午餐肉,他闻了闻,说行,成交。”

  陆行舟看了苏念慈一眼。

  “值不值?”

  苏念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安安,你回去之后跟指导员说,这本图谱的来历和获取方式我都清楚了,后续如果需要补手续,我来对接。”

  苏安点头。

  “图谱的事你先别跟外人提,包括林文君那边也不说,等我整理完再讲。”

  “知道了,姐。”

  苏安识趣地端着茶杯退出了书房。

  门带上之后,屋里只剩下苏念慈和陆行舟两个人。

  苏念慈重新打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整本图谱大概有四十多页,但前面缺了至少十页,中间也有几处断页,最后几页破损严重,墨迹洇开了大半,好几个方剂只剩下前半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开始誊抄。

  陆行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今晚能抄完?”

  “抄不完,光是核对就得好几天。”

  “那你先吃晚饭。”

  “不饿。”

  “念念。”

  “嗯?”

  “不吃饭我把册子没收。”

  苏念慈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

  陆行舟面不改色地看着她,姿态比半夏还理直气壮。

  苏念慈把笔搁下,站起来。

  “吃完了我还回来。”

  “行,我给你煮碗面端进来。”

  吃完面,苏念慈又回到了书房。

  她把图谱摊开,旁边放着父亲铁盒里的那几张泛黄的药方,两相对照。

  誊抄的过程很慢,每一味药她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上辈子学过的药理知识,确认图谱里的记载跟现代药典有没有出入。

  大部分是一致的,偶尔有一两处用量上的差异,她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批注“待考”。

  翻到第二十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

  页面上的方剂名叫“定惊散”。

  治小儿惊风,高热抽搐,目上翻,牙关紧闭。

  主方六味药:钩藤、蝉蜕、僵蚕、天麻、胆南星、全蝎。

  她盯着这六味药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伸手去够旁边那沓父亲的手抄药方。

  翻到第三张。

  父亲的字迹比图谱上的要潦草,但同样是先画植物形态,再标产地和炮制法。

  那张药方上写的也是治小儿惊风的方子。

  主方里有三味药跟图谱上的完全重合。

  钩藤、天麻、僵蚕。

  连用量的标注格式都一样——先写钱数,再在旁边用小字注明“研末”或“煎服”。

  苏念慈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隔了不知道几代人的笔迹,纸张的新旧差了少说五十年,但记录药方的方式从骨子里透着同一套逻辑。

  她的手指在父亲那张药方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纤维。

  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

  时间过得很快,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爬到了西边。

  誊抄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纸张破损得厉害,好几个方剂的后半截完全被水渍吞掉了,只剩下残存的笔画。

  苏念慈尽力辨认着每一个能看清的字,实在看不清的就留白,在旁边标注“原件残损”。

  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破得最严重,左下角整个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又灭掉的痕迹。

  但右下角还在。

  纸角上有一个印章。

  暗红色的,方方正正,大概一厘米见方,边框磨损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苏念慈凑近了看,灯光不够亮,字迹糊在一起。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放大镜,镜片凑到那枚印章上方,调了两次角度。

  红色的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在放大镜下面,三个字的轮廓慢慢浮了出来。

  第一个字,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是“苏”的结构。

  苏。

  第二个字,左边一个单人旁,右边看不太清,但整体的笔画架构像“氏”。

  氏。

  第三个字,最清楚,一眼就能认出来。

  堂。

  苏氏堂。

  苏念慈握着放大镜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

  指节卡在镜柄上,关节泛了白。

  她的目光从那枚印章上移开,落在旁边父亲的手抄药方上,又移到那本图谱的封面上,最后停在了桌角那双虎头鞋和那只草编蚱蜢上面。

  苏家祖上,开过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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