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青楼后院的灯笼还亮着,红纸糊的灯罩被虫子撞出几个小洞,光斑洒在泥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这地方叫“揽月楼”,名字起得风雅,其实不过是城南一条窄巷里的三层木楼。白日里安静得很,夜里却热闹,琴声、笑声、劝酒声顺着窗缝往外冒,偶尔夹着几声假哭假笑。老鸨姓孙,一张嘴能说会道,专挑那些耳朵软心肠热的客人下手。姑娘们也机灵,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藏,哪个客人的手不能碰,哪个客人的茶要多添两回热水。

  可今儿不一样。

  地窖门关着,上面盖了块破木板,木板上又堆了几袋陈年米粮。没人知道下面有人,连每日来扫地的小厮都只当这儿存的是发霉的旧货。但要是贴着墙根站一会儿,就能听见底下有说话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老鼠。

  燕明轩就蹲在这儿。

  他没穿那身月白锦袍,换了一件灰不溜秋的短打,腰带松垮,头发乱挽了个髻,脸上还抹了层灰土。若不是左眼下的那颗泪痣时不时在昏灯下闪一下,谁也认不出这是那位整日摇着折扇、笑得温润如玉的七王爷。

  他对面坐着个粗布汉子,皮肤黝黑,鼻梁高挺,说话带着股草原味儿:“王上说了,三日后,狼骑到北港外十里埋伏。你给的图纸,他看了,说机关位置标得准,就是……镇妖塔守得太严。”

  燕明轩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座高塔,四周布满符文阵,塔底有九道铁门,每道门旁都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

  “这是我花三个月才拿到的。”他声音哑着,“连赵全都不知道我抄了一份。塔内每月初七开启一次地宫,那是唯一能进去的机会。”

  汉子皱眉:“可我们进不去内城。”

  “不用你们进。”燕明轩冷笑,“我会让‘银霜’亲自带路。”

  汉子一愣:“那个狐妖?”

  “对。”燕明轩指尖点了点图纸上一处角落,“她身上有九尾狐族的气息,能触发塔底的血脉锁。只要她踏进地宫五步,封印就会松动一刻钟。那一刻钟,足够我把北狄的妖兽引进去。”

  他说这话时,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汉子却没笑:“可她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人,听说昨儿还在御花园宴会上露了脸,百官都没法拿她怎样。”

  “所以才要快。”燕明轩收起图纸,重新裹好,“等钦案司查出张辅通敌的证据,燕无咎就会腾出手来对付我。我得在他反应过来前,先把镇妖塔拿下。”

  汉子犹豫片刻:“你要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燕明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三日后,派三十名精锐潜入北港,在码头东侧的废弃鱼市集合。第二,准备好‘傀儡蛊’,我要一个能说话、能走、长得像我的替身。”

  “替身?”汉子瞪眼,“你要躲?”

  “不是躲。”燕明轩摇头,“是让他们以为我还在这儿。”他指了指头顶,“这楼里有个唱曲的姑娘,叫翠娥,长相似我母妃。我打算让她今晚登台,唱一出《断肠词》。到时候,满堂宾客都会记得——七王爷今夜来过揽月楼,听完了整场戏,还赏了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笑了:“可实际上,我已经不在了。”

  汉子听得脊背发凉:“你就不怕出岔子?”

  “怕啊。”燕明轩轻声说,“所以我才选这儿。谁会想到,堂堂王爷,藏在一个青楼地窖里,跟北狄使者谈夺国大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接着是女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摇晃。

  “来了。”燕明轩低声说。

  汉子立刻闭嘴,缩进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地窖口上方。木板被掀开一道缝,一道身影弯腰探头下来,手里提着盏小油灯。

  是翠娥。

  她穿着藕荷色的裙衫,鬓边插了朵新鲜的茉莉,脸上薄施脂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往下看了一眼,轻声道:“爷,饭送来了。”

  燕明轩应了一声,伸手接过篮子。篮子里有碗热粥、两个素包子、一小碟腌萝卜。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

  翠娥没走,站在洞口,低头看着他:“您真要我今晚上台?”

  “嗯。”

  “可我从来没唱过《断肠词》……那词太悲,我怕唱不好。”

  “你能唱好。”燕明轩抬头看她,“你娘是不是也姓林?”

  翠娥一怔:“您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他笑了笑,“你娘原是礼部侍郎家的丫鬟,后来被赶出来,带着你住进了贫民巷。你七岁开始卖唱,十一岁进了戏班,十五岁被人欺负,差点跳河。这些事,我都查过。”

  翠娥脸色变了:“您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燕明轩咽下最后一口粥,“重要的是,你愿意不愿意替我做这件事。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脱籍,给你一笔钱,让你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翠娥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值得吗?为了一个戏文里的故事,把自己藏在这种地方?”

  燕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玉扳指。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弑”字,声音低了下来:“因为我娘也喜欢听《断肠词》。她死那天,正在院子里唱这一段。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被人推进井里的。没人给她申冤,也没人记得她唱过什么。”

  他抬眼看着翠娥:“现在,我想让人记住——有个人,曾经在这里,为她唱过这首歌。”

  翠娥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燕明轩说,“准备去。”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燕明轩从篮子里拿出那个空碗,递给她,“把这个带走。别让人发现我在这儿吃过东西。”

  翠娥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忽然道:“您……吃得太少了。”

  “习惯了。”他笑了笑,“在北狄那几年,有时候三天才啃一口干饼。”

  她没再说话,轻轻合上木板,搬回米袋,拍掉手上的灰,提着灯走了。

  地窖重归黑暗。

  汉子低声问:“她可靠吗?”

  “不知道。”燕明轩靠在墙上,闭上眼,“但我知道,人只要心里有委屈,就愿意帮别人讨公道。”

  汉子没吭声。

  外头渐渐热闹起来。丝竹声响起,琵琶拨了几下弦,接着是清亮的女声开嗓:

  > “春风吹断柳枝长,孤雁啼寒夜未央。

  > 旧时庭院今何在?唯有残灯照空房……”

  歌声婉转,带着几分凄楚。楼上客人们拍手叫好,有人喊:“再来一段!”还有人嚷着要请翠娥喝酒。

  燕明轩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汉子忍不住问:“你真信她能引来狐妖?”

  “我不信她。”燕明轩睁开眼,“我信燕无咎。”

  “啥意思?”

  “燕无咎现在护着银霜,是因为他觉得她是无辜的。”燕明轩慢慢说,“可一旦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比如镇妖塔附近,哪怕只是路过,他也会怀疑。怀疑一起,信任就裂了缝。而裂缝,迟早会变成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需要打败他。我只需要让他自己毁了他自己。”

  汉子听得心头一颤。

  楼上,歌声继续。

  翠娥唱得越来越投入,声音微颤,眼角泛红。台下有人动容,有人叹息,还有人悄悄抹眼泪。

  一个胖商人喝多了,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台上说:“姑娘!你唱得太好了!我赏你五十两!不过……你能不能换个笑脸?这么哭兮兮的,怪吓人的!”

  众人哄笑。

  翠娥没理他,继续唱:

  > “君不见当年金殿客,如今荒冢草茫茫。

  > 一缕香魂归何处?月落西楼人断肠……”

  唱到最后一句,她忽然哽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她低头喘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笑容,甜甜地说:“谢谢各位老爷捧场,奴家再唱一曲《喜上眉梢》,祝大家财源广进,吉祥如意!”

  音乐立刻换了调子,欢快起来。她扭动腰肢,轻声哼唱,眼角泪痕未干,嘴却笑得灿烂。

  楼下的人都乐了。

  “这才对嘛!”胖商人拍桌,“哭哭啼啼算什么?咱们来这儿是找乐子的!”

  燕明轩在地窖里听着,轻轻鼓了两下掌。

  “她学会了。”他低声说,“在这个世道,眼泪不值钱,笑容才卖得出去。”

  汉子不懂这话。

  燕明轩也不解释。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扳指,戴在手上,缓缓转动。灯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一点,正好落在“弑”字上,映出一道暗红的光。

  “三日后。”他说,“一切就该开始了。”

  外头,揽月楼灯火通明。

  姑娘们穿梭于席间,斟酒夹菜,笑声不断。小厮端着托盘来回跑,差点撞翻一张桌子。老鸨孙妈妈坐在角落算账,嘴里念叨:“今儿生意不错,光翠娥那一曲就收了二百两打赏……”

  没人知道,地窖里藏着一个王爷,和一场即将掀起腥风血雨的阴谋。

  也没人知道,那首《断肠词》的最后一句,在民间原本是这样的:

  > “若有来生酬旧恨,不惜焚尽帝王乡。”

  但这句,翠娥没唱。

  她不敢唱。

  而燕明轩,在黑暗中,轻轻地、一字一句地,把它默念了一遍。

  地窖的角落里,一只老鼠窜过,叼走了半块掉落的包子屑。它飞快地钻进墙洞,消失不见。

  风从窗缝吹进来,卷起一角油布,露出图纸上“镇妖塔地宫”的标记。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沾过,又晾干了。

  燕明轩伸手抚平纸面,低声说:“快了。”

  楼上,翠娥唱完《喜上眉梢》,被人簇拥着下了台。她回到后台,脱下戏服,换上日常的粗布衣裳。一个小丫头递来一杯热茶,问:“姐,你今儿怎么唱得那么伤心?”

  翠娥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的月亮,许久才说:“因为……我突然觉得,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演戏。台上是假的,台下也是假的。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小丫头听不懂,挠挠头走了。

  翠娥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那朵茉莉。花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黄。

  她想起燕明轩的话:“只要你照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保你脱籍。”

  她真的能脱籍吗?

  还是说,等这场戏唱完,她也会像那朵花一样,被人随手扔进垃圾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今夜之后,揽月楼不会再有“翠娥”这个人了。

  要么是她死了。

  要么是“翠娥”死了。

  风又吹了一下,烛火猛地一跳,熄了。

  地窖彻底黑了。

  燕明轩靠着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口井。

  井边站着个穿素衣的女人,背影单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纵身跳了下去。

  他在井口大喊,却发不出声。

  直到惊醒。

  他睁开眼,额头有冷汗。

  汉子问他:“做噩梦了?”

  燕明轩擦了擦脸,没说话。

  外头,天快亮了。

  鸡叫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

  揽月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姑娘们陆续回房休息,脚步拖沓,打着哈欠。老鸨催着关门,骂骂咧咧地说:“一个个懒骨头,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地窖里,燕明轩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

  “准备走吧。”他对汉子说,“天亮前必须离开。”

  汉子点头,背上包袱。

  燕明轩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图纸,将它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

  他爬上梯子,轻轻推开木板。晨光微亮,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片青黑。

  他翻身出来,动作轻巧,像只猫。

  汉子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厨房,绕过后院,从侧门溜了出去。巷子里雾蒙蒙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他们走得很快,转眼消失在街角。

  地窖恢复寂静。

  只剩下一盏熄灭的油灯,一个空篮子,和墙上歪斜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麻雀飞落在窗沿,叽喳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

  阳光渐渐洒满小巷。

  揽月楼的门开了,小厮拎着水桶出来洗地。他经过地窖口,踢了踢那袋米粮,嘟囔:“这破袋子,下次得换新的。”

  他没发现,米袋下面的木板,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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