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东京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虽然预报说会有雪,但直到傍晚,落下来的只有夹杂着尘埃的冻雨。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主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这间拥有百年历史的房间烘托得如梦似幻。壁炉里的橡木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烤火鸡的香草味和红酒的醇香。

  长条形的餐桌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

  修一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刀叉,正在切割盘中鲜嫩多汁的火鸡肉。

  皋月坐在他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冬青胸针,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

  “父亲大人,这里的肉比较嫩。”

  皋月指了指火鸡的胸口位置,声音轻柔。

  “嗯。”

  修一将切好的一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今年的酱汁调得不错,蔓越莓的味道很浓。”

  父女俩的动作都很优雅,银质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被控制在最小的限度。如果忽略掉房间一角那台正在工作的电视机,这完全是一幅温馨的豪门圣诞晚宴图景。

  但那台29英寸的索尼彩色电视机里,传出的却是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粉碎!粉碎!”

  “国民的敌人!”

  “暴力决议无效!”

  电视屏幕上,并不是什么圣诞特别节目,而是国会议事堂众议院本会议场的实时转播。

  画面摇晃得厉害,显然摄像师也在推搡中艰难维持着平衡。

  议事堂内一片混乱。无数张扭曲的脸在镜头前晃动,怒吼声、谩骂声、甚至肢体碰撞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通过扬声器在这个安静的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修一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开始了。”

  他看向电视屏幕。

  “新宿的地下格斗场竟然也能在国会开一个分会场了啊……”

  皋月并没有抬头。她用银勺舀起一勺南瓜汤,送入口中。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比格斗场更残酷。”

  她咽下热汤。

  “这是葬礼。竹下登正在给自己,也给那个讲究‘人情与金钱’的旧政治时代,举行火葬。”

  ……

  永田町,众议院本会议场。

  这里是日本权力的心脏,此刻却变成了炼狱。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十点。

  距离会期结束还有最后两个小时。

  如果在这两个小时内无法通过《消费税法案》,竹下内阁将彻底崩盘,自民党也将面临分裂的危机。

  为了阻止投票,在野党的议员们拿出了最后的武器——“牛步”。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也极其无赖的议事阻挠战术。议员们排成长队,从座位走到投票箱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要走上几个小时。

  电视画面中,一名社会党的女议员正站在过道上。

  她抬起右脚,悬在半空,停滞了五秒,然后以慢动作般的速度,向前挪动了五厘米。

  “快点!别磨蹭!”

  执政党的议员们在怒吼。

  “这是民主的权利!你们在践踏民主!”

  在野党的议员们立刻骂了回去。

  双方隔着过道对骂,唾沫星子在强烈的灯光下飞溅。有几个年轻的议员甚至冲到了主席台前,试图抢夺议长的麦克风,被身强力壮的卫视强行架开。

  混乱。

  极度的混乱。

  镜头的焦点穿过那些疯狂的人群,落在了会场的最前方。

  内阁总理大臣席。

  竹下登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色西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有人朝他扔纸团。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小偷”、“国贼”、“杀人犯”。

  甚至有一只皮鞋飞了过来,砸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砰”的一声,弹落在地。

  竹下登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那双总是眯着、带着和气笑容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瞳孔里一片死寂。

  他就像是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在这铺天盖地的恶意与谩骂中,岿然不动。

  他听不到声音。

  或者说,他听到的只有那个死去秘书的声音。

  ‘首相……拜托了。’

  竹下登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了上衣口袋里那支冰凉的钢笔。

  他感觉心脏在抽搐,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痛。但这痛感让他清醒。

  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今晚,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必须化身为恶鬼。

  “还有多少人?”竹下登的声音沙哑,问向身边的官房长官。

  “还有一百多人没投票……”官房长官擦着汗,“照这个速度,明天早上也投不完。会期马上就要到了。”

  竹下登点了点头。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个动作,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停滞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在此刻似乎摇摇欲坠的老人。

  竹下登没有看任何人。他转向议长席,对着那位同样满头大汗的众议院议长,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却又决绝的手势。

  那是——“斩断”的手势。

  议长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这是要动用最后的非常手段。

  议长跟那个灰暗的眸子对视了片刻,随即狠狠咬紧牙关。

  “现在的牛步战术严重干扰了国会的正常运行!”

  他猛地敲响了木槌,声音通过扩音器炸响。

  “根据议事规则,我有权终止投票箱投票!”

  “什么?!”

  “你敢?!”

  在野党席位瞬间炸锅了,怒吼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肃静!”

  议长再次敲击木槌,声音发颤,但语气坚决。

  “现在,改为起立表决!”

  “赞成《消费税法案》的议员,请起立!”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野党的议员们冲向主席台,试图阻止这一暴行。卫视们组成了人墙,死死挡住冲击。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背景中。

  自民党的席位上,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是竹下派的铁票部队。

  紧接着,安倍派、宫泽派……所有的执政党议员,无论平时有多少恩怨,无论心里有多少算计,在这一刻,全部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一片黑色的森林站了起来。

  沉默,压抑,却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

  竹下登也站着。

  他站在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片支持他的森林,也没有看前方那些恨不得撕碎他的对手。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议事堂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灯。

  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表决结果……”

  议长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恐惧,也带着一丝解脱。

  “赞成多数!”

  “《消费税法案》,通过!”

  “轰——”

  这一声宣告,彻底引爆了会场。

  怒骂声、哭喊声、桌椅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有人将手中的文件抛向空中,有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而在这一片修罗场般的景象中,竹下登依然站得笔直。

  死人是不会欢呼的。

  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低下头。

  向着虚空。

  向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朋友。

  向着自己即将终结的政治生命。

  鞠躬。

  ……

  西园寺本家,餐厅。

  电视画面定格在竹下登那个深鞠躬的背影上。

  皋月手中的银叉停在了半空。

  叉子上那块精心挑选的蜜瓜,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在大乱中依然端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老人。看着他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的、超越了利益算计的恐怖意志。

  她一直信奉博弈论。

  她认为人都是理性的,都是趋利避害的。在她的剧本里,竹下登应该像个聪明的商人一样,在亏损扩大之前止损离场。

  但他没有。

  他把所有的筹码,连同自己的命,一起推上了赌桌。只为了换取一个名为“国家未来”的、对他个人毫无利益可言的结果。

  “父亲大人。”

  皋月放下了叉子。

  那块蜜瓜掉回了盘子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们确实是取到了胜利的果实。”

  她转过头,看向修一。

  修一正端着酒杯,神色复杂地看着电视。

  “但他把自己埋进了土里,变成了根。”

  皋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敬意。

  “这就是昭和男儿最后的……‘切腹’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老人刚才站立的身姿。

  愚蠢。

  固执。

  不合时宜。

  但……令人敬畏。

  “是啊。”

  修一长叹了一口气,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哪怕浑身沾满泥浆,哪怕被万人唾骂。”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这就是政治家和政客的区别。”

  他拿起遥控器,想要关掉电视。

  “等等。”

  皋月按住了父亲的手。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画面中,竹下登已经抬起了头。

  在一片混乱的背景下,他的眼神穿过镜头,仿佛正在注视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这一页翻过去了。”

  皋月轻声说道。

  “旧的狮子死了。”

  “丛林……空出来了。”

  她端起桌上的香槟杯,对着屏幕里的老人,轻轻举起。

  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气泡升腾,破碎。

  “再见了,竹下先生。”

  “感谢您为我们留下的……这份遗产。”

  “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窗外。

  一直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雪很大。

  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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