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楠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带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看了很久,微微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起,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嘴唇动了动,轻声问:

  “请问……我们……认识吗?”

  嗡——!

  我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猛地崩断。

  耳边全是蜂鸣声,世界瞬间失焦,只剩下她那张写满陌生的脸。

  认识吗……

  六年。

  两千多个日夜。

  那些拥抱的温度,亲吻的触感,争吵时砸碎的杯子,和好时流着泪的笑……

  所有刻在骨头里的记忆,在她这句轻轻的疑问里,碎成了粉末。

  山风很凉。

  我却觉得脸上有滚烫的东西滑下来,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我查过资料。

  她这种先天性基因缺陷,不是应该随着年纪增长,才会很大概率患上阿尔兹海默症,记忆才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掉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

  快到让我连一句“我找到你了”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要接受被她彻底遗忘的结局?

  这比分手,比任何刀子扎进心口都疼。

  疼得我弯下腰,手指抠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艾……”

  我想喊一喊她的名字,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片绝望的花海里时,艾楠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我的脸颊。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顺着白皙的脸庞,滚下来,滴在脚下一朵已经有些凋谢的杜鹃花瓣上。

  “傻瓜……”她哽咽着,“我怎么可能……忘掉你?”

  我呆愣住。

  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后,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垮了所有堤坝。

  我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那么紧,勒得她轻轻哼了一声,但我不管,我怕一松手,她就会像梦一样消失。

  “谢谢……”

  我把脸埋进她颈窝,一遍又一遍,“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忘记我……”

  除了“谢谢”,我再也找不到别的词。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彻底放弃挣扎,坦然接受沉入黑暗的命运时,突然有一双手破开水面,死死抓住他,把他从河水里拽出来。

  那种失而复得,那种劫后余生,那种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的鲜活感,淹没了所有语言。

  我们就这样在夕阳下的花海里紧紧相拥。

  我要把过去几个月错失的拥抱全部补回来,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补回来。

  “咳……”

  艾楠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顾嘉……你快勒死我了……”

  我赶紧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艾楠抬手,用指腹擦去我脸上狼狈的泪痕,自己却还在掉眼泪,“顾嘉,你都快二十九岁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气恼:“还不是你!

  明明好好的,非得装失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

  我想说“心都碎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说不出口,只能瞪着她。

  艾楠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这么浪漫的见面,不适合眼泪,所以我想逗逗你嘛,想看你笑。

  谁知道你这么不禁逗。”

  这叫不禁逗?

  我气得牙痒痒,“我刚才心都‘啪’一下掉地上,碎了!你听听,碎了一地!”

  越想越气,我一手拉过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抬起来,照着她挺翘的屁股就拍了下去!

  可下一秒,叫出声的却是我。

  “疼疼疼!”

  我缩回手,抱着右手腕,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倒吸着凉气,哆嗦着蹲在了地上。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

  “顾嘉!怎么了?”

  艾楠脸上的玩笑瞬间消失,变得惊慌。

  她立刻蹲下来,捧起我的右手。

  手腕已经肿起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手指关节处也擦破了皮,渗着血丝,混着泥灰,看着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

  她声音发颤,目光急切地在我身上扫过,随即定在膝盖上——冲锋裤破了一个大洞,边缘被血浸得发黑,露出里面擦伤严重的皮肤。

  “你膝盖怎么也……”

  她眼圈瞬间红了,“顾嘉,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那些翻滚的疲惫和疼痛,好像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我强忍着身体的酸痛,说:“没事……就是……找你的路上,有点儿急。”

  “站起来!”艾楠忽然呵斥一声。

  我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又急又气的神色,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艾楠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从我身上一寸寸扫过。

  破洞的膝盖。

  擦破皮的脚腕。

  沾满泥巴和雪水的袜子。

  裤腿上干涸的泥点。

  衬衫领口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灰。

  还有我脸上、手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和刮痕。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往下砸。

  “顾嘉……”她抬起手,捧着我的脸,一脸心疼,“你告诉我……这三天……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天前飞到香格里拉,下了飞机我就开始疯了一样地找。

  碧沽天池只是最后一站。

  这三天,我像不知疲倦的机器,走遍了地图上每一个可能开满花的地方。

  高海拔地区徒步消耗巨大。

  累了就随便找个背风的地方躺一会儿,醒了灌口水,吃点儿牛肉干继续走。

  脸上、手上被高原的紫外线晒得脱了皮。

  火辣辣地疼。

  今天下午,实在太困,骑着临时买来的二手摩托赶路时走了神,在一个弯道和对向的小轿车蹭了一下。

  人飞出去,在碎石路上滚了好几圈。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耽搁,艾楠可能在等我。

  赔了钱,扶起摔歪了车头、碎了车灯的摩托,忍着全身散架似的疼,继续往山里开。

  这些,我都不想告诉她。

  看着这张爱了六年的脸蛋,我再次紧紧抱住她,闻着她的发香,所有的疼痛和困乏,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

  “什么都没发生。”

  “艾楠。”

  “见到你真好。”

  我真的想就这样抱着她。

  一直抱着。

  抱到雪山融化,江河倒流,时间老去。

  抱到我们都变成两具相拥的白骨,埋在这片花海底下,等来年春天,从我们的骨头里开出新的杜鹃花。

  艾楠从我怀里挣脱出来,抹了把脸,“走,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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