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小然把我刚才说过的话,又还给了我。

  “感情这种事,”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是说不爱,就能不爱的。”

  她把刚才我说的话,又还给了我。

  回旋镖砸在头上,不疼,但闷。

  我看着她。

  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砸在她的手背上。

  “苏小然!”我压着火气,“他有老婆!周舟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你这么做,对得起她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抖,“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我一拍桌子,“你是个律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插足别人婚姻是什么后果!”

  她没说话。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看着那张脸,那张认识了十一年的脸。

  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聪明、理智、在法庭上舌战群儒的苏大律师,哪儿去了?

  我“腾”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放不下也得放!”我看着她,“你这样下去,只会害了所有人。害了你自己,害了杜林,害了周舟!”

  她抬起头,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忘了他。”

  “我忘不掉!”

  “忘不掉也得忘!”

  “你凭什么这么要求我?”

  “凭我是你朋友!”

  空气凝固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眼泪从她脸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杜林站起身,面色凝重:“这件事是我的不对,你们不要再吵了!”

  “你们自己谈吧!”我拿起桌上的烟盒,转身往门口走。

  “顾嘉!”苏小然在身后喊。

  我没停。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艾楠追出来。

  “顾嘉。”

  我停下来。

  她走到我旁边,站定。

  我们站在酒吧门口,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我的心弦。

  “走走吧。”她说。

  我没说话,抬脚往前走。

  她跟在我旁边。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漫无目的。

  谁也不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开口:“顾嘉,听说重庆有条路叫南滨路,另一条叫北滨路,你陪我去走走吧。”

  我应了下来。

  随后,她包了一辆商务车,让司机开车带着我们去转悠。

  车辆沿着嘉陵江滨江路,一直往曾家岩方向走。

  我看着对岸,开口说:“那边是北滨路,南滨路在南岸区,两条路中间隔着渝中区,和嘉陵江以及长江。”

  艾楠看着窗外,喃喃道:“本该并行的两条滨江路,却被江河与岛分开,见不到彼此,也永远无法交互。既然如此,为何从一开始一条叫北,一条叫南呢?”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说的是路。

  又仿佛说的是人。

  有些路,从取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分道扬镳。

  有些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各奔东西。

  不是路不够宽,是方向不一样。

  不是爱不够深,是命运不给机会。

  车子转了个大弯,驶上了嘉华大桥。

  桥上的风更大,从车窗外灌进来,呼呼地响。

  我看着窗外,江水在桥下流着,灰绿色的,看不出深浅。

  驶下桥,又转了个大弯,才开到北滨路上。

  “师傅,开慢点儿。”我说。

  “嗯。”

  车速慢下来。

  窗外的风景不再飞速倒退,变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地往后移。

  车辆沿着北滨路一直往前,往江北嘴方向开。

  隔着嘉陵江,能看见对岸的轻轨在楼房间穿梭,像一条银色的蛇,钻进一栋楼,又从另一栋楼里钻出来。

  “那里就是李子坝。”我指着对岸。

  艾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辆继续往前。

  路过一座大桥时,我又指着对岸:“那里就是曾家岩站。”

  艾楠接过话,轻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学毕业的时候,是在这个站与杜林、习钰分别,然后各自奔向天涯。”

  我点点头。

  心里一阵揪痛。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攥住心脏,轻轻拧了一下。

  那些随口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她把我的点点滴滴,都记在心里。

  像一本账。

  她在谋划着我们的未来。

  而我,在谋算着如何淡出她的世界。

  就像两条路,一条叫北滨路,一条叫南滨路。

  隔着一整座渝中半岛,隔着嘉陵江和长江。

  看得见,过不去。

  “师傅,麻烦放一首歌。”艾楠忽然开口,“放《一万次悲伤》。”

  司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熟悉的旋律响起来,吉他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车厢里回荡:“Oh hOney,我脑海里全都是你,无法抗拒的心悸,难以呼吸……”

  艾楠放下车窗。

  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飘散。

  也吹乱了我的心。

  对岸,黄花园立交,洪崖洞,红桥以及御景江山出现视线中,然后又离开......

  驶过红桥,车辆便一路往北。

  驶过朝天门长江大桥,绕了一大圈,穿过一条隧道后,便看见两个高高耸立的大厦。

  “那里就是朝天门。”我指着那两座大厦,“这一段路就是南滨路。”

  艾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说话。

  车辆继续往前开。

  我转头往左边看了一眼。

  习钰的家就在这里。

  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有没有趴在阳台上,看着和艾楠一样的风景。

  走着走着,两座金色的大厦出现在视线中。

  右边是一个广场,路边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烟雨海棠南岸双拥公园”。

  “这里就是喜来登。”我说,“重庆以前最豪的地方。”

  一块路牌出现在视线中。

  往前,往右都是南滨路,是留在重庆的路。

  往右是烟雨路,一条离开重庆的路.......

  烟雨路,多好听的名字,可它的道路尽头,是离开重庆的快速路。

  烟雨,烟雨,留给重庆的是离别。

  车辆停在一个红灯前,我看向艾楠,沉默了几秒,问道:“还继续往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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