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说话,但云逸知道它在笑。

  “好了。”他说。

  剑穗应了一声,很轻,很乖。

  它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垂在那里,青色的丝线贴着陨星的剑身,白玉珠子轻轻磕着剑格。

  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云逸站在那里,握着陨星。

  剑柄是凉的,剑穗是温的。他低头看着那缕青色的丝线,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片黑暗慢慢散去。前面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剑穗那种淡青色的光,是那种暖洋洋的、金黄色的光。

  像是阳光,像是有人在等他。

  他攥紧陨星,朝那片光走过去。

  剑穗安安静静地垂着,青色的丝线在风里微微飘着。

  它没有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钱多多只记得自己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刚才还和意意他们走在一起,周围是那些灰蒙蒙的雾和无数的剑。

  意意走在最前面,紫电在她腰间嗡嗡地颤,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云逸跟在后面,攥着陨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轻舞被一群低阶剑围着转,那些剑像飞蛾扑火一样绕着她,剑尖都朝里,像是在朝拜。

  寒风走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像是在压制什么。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

  灰雾没了,剑没了,他们全都没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

  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街两边是卖东西的摊子,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和天剑镇那条主街差不多,但没有天剑镇热闹。

  地上有血。

  不是那种一大片的血,是一路滴过去的,从街口滴到街尾,点点滴滴,已经干了,发黑,嵌在石头缝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街上的摊子东倒西歪,有的棚子塌了,有的桌子翻了,瓜子糖果洒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

  包子铺的蒸笼盖掉在地上,里面的包子已经凉了,白白胖胖地滚在灰里,上面印着鞋印。

  没有人收拾。

  那些摊主和路人,此刻都围在他面前,跪了一地。

  钱多多愣住了。

  不对,不是围着他。

  是围着他附着的这个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站在这副身体里,像一滴油漂在水面上,浮着,落不下去。

  他能看到这副眼睛看到的一切,能听到这副耳朵听到的一切,但他动不了,说不了话,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

  面前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额头上磕出了血,眼泪把脸上的灰冲成两道沟。

  “大侠!仙师!”

  她的声音又哑又涩,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要是没有您,我们镇的几个孩子就被那妖怪吃了!您是咱们全镇的恩人呐!”

  她身后跪着几个年轻后生,也磕头,也哭。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膝行往前挪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子,双手举过头顶,手在抖,银子哗哗地响。

  “仙师,这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咱们镇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是大伙凑的,您别嫌少……”

  钱多多完全懵了。

  什么大侠?

  什么仙师?

  什么妖怪?

  他低头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看到的是一双成年人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是月白色的,料子很好,不像凡人能穿得起的。

  他想动动手指,手指没动。

  他想抬头看看天,头也没抬。

  这副身体不听他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无事。”

  那声音从他这副喉咙里发出来,从他这副嘴唇里吐出来,低沉,平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冷淡,也不是热络,是那种见过太多世面之后的平静。

  像一面湖水,扔一颗石头进去,涟漪散开,又恢复原样。

  “修仙之人,定是要帮助诸位的。”

  钱多多愣了一下。

  这声音不是他的。

  他的声音比这高,比这脆,比这没心没肺。

  这是成年人的声音,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声音。

  可这声音从他自己这副身体里发出来,震着他的耳膜,连着胸腔都在共鸣。

  那个中年汉子又把银子往前递了递,手抖得更厉害了。

  “仙师,您就收下吧。您救了咱们镇的孩子,救了咱们镇的命根子,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过不去啊。”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种低沉的、平和的、让人听了就想跪下去的调子。

  “不必。你们留着自己用。镇子要重建,孩子们要吃饭,比我有用。”

  钱多多能感觉到,这副身体在笑。

  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就收回去的那种。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老妇人又磕了一个头,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

  “仙师,您的大恩大德,咱们镇子世世代代都记着。您能不能告诉老身您的名讳?咱们好给您立个牌子,建个庙宇,逢年过节烧香磕头,保佑您长命百岁——”

  名字。

  钱多多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也想知道这个人叫什么。

  这副身体,这双手,这声音,这救了整个镇子却连银子都不肯收的性子。

  他到底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很短,短到那些跪着的人可能都没感觉到。

  但钱多多感觉到了。

  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

  “玄黄。”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钱多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把须弥珠交给意意的老人。

  那个说“等你很久了”的老人。

  钱多多愣在那里,像一滴油漂在水面上,忘了自己是油,忘了自己是水,忘了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剑冢里。

  玄黄。

  那是玄黄。

  这是玄黄的记忆?

  那个中年汉子又问:

  “仙师,不知是哪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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