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云仙域那边安静了不到五天,就憋出了新招。

  准确地说,是憋了个大的。

  刘长老公开表态的时候,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骗过了不少人。

  老人家嘛,体面人嘛,输得起嘛。

  但承云仙域内部的年轻弟子们可不吃这套。

  他们看到的不是“输赢正常”,是“自家师兄被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当众拍飞,拍完之后还被关了禁闭”。

  这口气,咽不下去。

  周瑾是他们的师兄,化神初期的修为在同辈里算得上出挑,放在平时那是能昂着头走路的人物。

  结果呢?

  被一个元婴后期的小丫头一剑拍飞,飞出去的姿势还不怎么好看。

  据说落地的时候翻了两个滚,最后脸朝下趴在地上,屁股朝天,那造型拿去当反面教材都嫌丢人。

  拍飞以后还被关了禁闭。

  这笔账,承云仙域的年轻弟子们一笔一划、连本带利地记在了凤渊仙域的头上,利息比高利贷还狠。

  带头的叫方卓,周瑾的同门师弟,化神中期,比周瑾高一个小境界。

  这位方卓师兄,怎么说呢。

  如果说周瑾是闷声憋气的那种人,那方卓就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生气的类型。

  他性格张扬,走路带风,说话带刺,在承云仙域的年轻弟子里颇有号召力。

  往那儿一站,胳膊一挥,身后能跟一串人。

  他私下串联了四五个人,个个都是化神期,最弱的一个也有化神初期巅峰。

  五个人往承云仙域后山的凉亭里一坐,那阵仗跟开军事会议似的,路过的弟子都绕道走。

  几个人密谋了一个下午。

  期间有人提出“万一凤渊仙域那边不接招怎么办?”

  方卓大手一挥:“那就把拜帖公开,让整个上界都知道他们不敢接。”

  又有人提出“万一打不过怎么办”,方卓冷笑了一声:“一个元婴后期的小丫头,我们五个化神,你告诉我怎么输?”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自信得像已经赢了八百场。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以“友好交流”的名义去凤渊仙域拜访。

  方卓说得很冠冕堂皇,那话术不知道练了多少遍,每一个字都透着“我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砸场子的”虚伪劲儿:

  “承云仙域与凤渊仙域同为上界仙域,理应多走动多交流。我们几个做晚辈的,去拜访一下凤渊仙域的同辈,切磋切磋,增进感情。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点得很用力,差点把脑袋从脖子上甩出去。

  正常?谁家正常拜访要带五个化神期?

  谁家正常交流要提前在后山开一下午的会?

  这话说出来,连后山凉亭里的石凳子都不信。

  刘长老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方卓已经把“友好交流”的拜帖递出去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那节奏跟敲丧钟似的。

  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他表态。

  最后他说了一句:“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拦不住。”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有水平。

  既有长辈的宽容大度,又有过来人的无奈叹息,还有“我尽力了但管不了”的无辜姿态。

  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明确反对,两头都占着,两头都不粘。

  万一出了事?

  他可以推说“我不知情”,都是年轻人自己干的。

  万一赢了?

  他可以顺势说“承云仙域的弟子果然争气”,顺便把功劳揽一半到自己头上。

  这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珠子响。

  但作为旁白忍不住要插一句嘴:

  这种话说得越大方,后面被打脸的时候就越响亮。

  这跟上战场前先吹“我三招之内必取你首级”是一个道理。

  说了不一定赢,但输了之后社死得一定很彻底。

  刘长老这手“进可攻退可守”的太极打得确实漂亮,但他忘了一件事。

  方卓带着五个化神期去找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切磋”,这事儿不管输赢,传出去都不好听。

  赢了?五个化神打一个元婴,赢了有什么好吹的?

  输了?那画面太美,旁白都不敢往下想。

  拜帖送到凤渊仙域的时候,林枝意正蹲在后山的草地上练她新得的鞭子。

  说是练,其实更像是在跟一条不肯听话的蛇较劲。

  鞭子通体漆黑,鞭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极淡的银白色纹路,和铁灰剑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支笔画的,只不过一个画在了剑上,一个画在了鞭上。

  这是连琅用北荒裂隙里带出来的那柄断剑碎片熔炼而成的。

  断剑碎片和铁灰剑同源,但碎片太小,铸不成剑,连琅对着那堆碎铁琢磨了好几天,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最后终于一拍桌子:

  “打成鞭子!”

  鞭子入手的时候很沉,比紫电还沉。

  沉到什么程度呢?

  林枝意第一次握的时候,手腕干脆利落地往下坠了一下,那一下的速度跟她的表情变化一样快。

  从“我来试试”到“这么重?”到“我不信邪”三连变脸,全程不到半秒。

  她甩了两下。

  第一下鞭梢懒洋洋地在地上拖了个弧线,像个刚睡醒不想动弹的懒虫。

  第二下她加了把劲,鞭梢猛地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了,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嘎嘎本来蹲在旁边看她练,爪子下面还垫着一块它不知道从哪儿叼来的软垫,舒舒服服地眯着眼睛。

  鞭声一响,它从地上弹起来的姿势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炸毛。

  四条腿同时离地,在空中展开成一个完美的“大”字形,浑身的毛炸成了一团银灰色的蒲公英,落地以后连退了好几步:“你搞偷袭?!”

  林枝意回头看了它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没事没事,就是试试新鞭子。”

  嘎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咕噜”。

  “你试鞭子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我这小心脏经不起吓。”

  林枝意把鞭子收回来,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

  鞭身沉甸甸地压着腕骨,像戴了一只铁镯子,但比铁镯子冷,比铁镯子沉,也比铁镯子有脾气。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墨痕”。

  因为鞭身上的银白色纹路太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了。

  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有些地方浓得像泼墨,有些地方淡得像烟痕,看着就很有故事,像一卷写满了秘密的旧书简。

  君辞在识海里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

  长到林枝意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了,结果他开口说了一句:“你这次起名倒是正常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不用替你尴尬了”的如释重负。

  林枝意把墨痕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理直气壮地说:

  “我起名一直很正常。”

  君辞没接话。

  这个“没接话”的时长,比任何反驳都更有说服力。

  凤临渊收到拜帖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

  准确地说,是在看一本他看了至少八百遍的旧书,翻页的速度慢得像在数每一行有几个字。

  拜帖被君窈恭恭敬敬地放在桌角,他放下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把拜帖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君窈站在旁边,等着他的指示。

  她的站姿很标准。

  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微收,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搓着,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来就来吧。”凤临渊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多加双筷子”。

  君窈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

  “仙尊,对方来的都是化神期,领队的还是化神中期。小殿下她——”

  “她不是有那条鞭子吗?”

  凤临渊翻了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新得的,正好试试手。”

  君窈张了张嘴。

  她想说“那条鞭子她才练了几天”,想说“对方五个人全是化神期”,想说“万一小殿下受伤了怎么办”。

  但看着凤临渊那副“我对自家徒弟有绝对的信心”的表情,她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都疼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您是仙尊,您说了算。

  反正到时候心疼的又不是我。(待定)

  方卓带着人抵达凤渊仙域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是那种“有人拿蓝颜料泼了一整块画布”的蓝,云是那种“被人拿棉花糖机精心打发过”的白,阳光是那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暖。

  咳咳咳,形容词有点多。

  连凤渊仙域山门口那两棵老松树都长得比平时精神,针叶绿得发亮,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挂个“今日天气晴好”的牌子。

  凤渊仙域的山门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门柱上雕刻的凤凰图案栩栩如生,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头上飞出来。

  山门两侧的银甲卫站得笔直,甲胄上的凤凰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整个人往那儿一杵,跟两尊门神似的,连呼吸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

  方卓从飞舟上走下来的时候,那步伐、那姿态、那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有人在给他打拍子。

  身后跟着五个承云仙域的弟子,个个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品相上乘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发胶的用量,保守估计能让三只苍蝇在上面滑冰。

  没那么少。

  六个人在山门前站成一排。

  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仙域的少域主出来巡游。

  知道的也只能说一句:这阵仗,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家仙域的少域主出来巡游。

  今日废话文学get。

  方卓微微昂着头,目光越过山门,落在里面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上。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凤渊仙域?也就那样吧。

  林枝意从山门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画风突然就变了。

  她怀里抱着嘎嘎,紫电挂在腰间,剑鞘轻轻敲着腿侧,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墨痕缠在右手腕上,黑沉沉的鞭身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绕了好几圈,像一条盘踞的蛇,又像一只懒得睁眼的黑龙,安安静静地蜷着,但谁都知道它随时可能暴起咬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法衣,料子软软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袖子宽大,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两只蝴蝶翅膀。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银白色的发带系着,两个揪揪的高度不太一样。

  左边的比右边高了一点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扎的时候没看镜子。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好看的小女孩。

  如果忽略她腰间那把曾经劈开过裂隙的剑、手腕上那条用远古断剑碎片铸成的鞭子、以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我等着你们来找事”的雀跃的话。

  方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怎么说呢,就像你看到邻居家五岁的小孩拎着塑料宝剑说要保护世界。

  一种“果然是个小孩”的轻慢,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连藏都懒得藏。

  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客气得太标准了,标准到像背了三天三夜的稿子:

  “在下承云仙域方卓,久仰凤渊仙域小殿下威名,特来拜访。这些都是我的同门师弟,对凤渊仙域仰慕已久,想与小殿下切磋切磋——不知小殿下可否赏脸?”

  他说“赏脸”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嘴角微微上弯,眼神微微下斜,整套表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翻译成人话就是:

  我把路都铺好了,台阶都给你摆齐了,你要是拒绝就是你不好意思,你要是答应就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怎么着我都赢。

  林枝意看着他。

  看了两息。

  嘎嘎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金黄色的眼睛在方卓脸上慢慢扫了一圈。

  那眼神跟逛菜市场挑大白菜似的,挑剔中带着一丝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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