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转身就往回跑,陨星横在身前劈开迎面砸来的碎片。

  柳轻舞迅速后撤,素玉悬在她背后撑开一层淡青色的剑光屏障,将飞来的碎石挡在屏障外面。

  李寒风守在队伍最后方,双剑已经出鞘,铁灰和玉魄一左一右横在身前,剑气铺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横在队伍和崩塌的龙冢之间。

  铁灰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格外醒目,正往剑尖的方向延伸,像一根被点亮的引信。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把每一块试图越过那道线的碎石、每一缕试图从侧面渗过来的怨念都挡了回去,沉默得像一堵墙,但偶尔会开口补一句:

  “左边,那块大的,砸偏了。”

  钱多多跑过他身边的时候喘着气喊了一句:“寒风哥哥你挡着就行别说话,你一说话我紧张!”

  李寒风头也没回,铁灰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剑尖扫过一块迎面飞来的石板,石板在半空中碎成两半从两侧飞过去:“那你别听。”

  “你说话我怎么可能不听——”

  “那你就别跑了。”

  “那不行!”

  云逸从侧面绕过来,踩过一堆碎石,踉跄了一下,被李寒风伸手拽了一把衣领扶正,松手的时候还顺手把朝他后脑勺飞来的一小块碎屑用剑背拍开了。

  云逸站稳之后小声说了句“谢谢”,李寒风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转回前方。

  林枝意和兰濯池同时抬手。

  凤临渊给的那块玉简在她掌心里被灵力激活,她按在兰濯池布设的阵眼上,两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把灵力压了进去。

  凤临渊留在节点里的灵力像一条被点燃的引信沿着地脉扩散开去,将天道封锁的那道界壁规则从内部撑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不大,但够了。

  修为开始回升,灵力重新流动起来。地面不再塌陷了,已经碎得差不多了。

  怨念被压缩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在楚云澜原本站立的位置缓缓旋转着,还在挣扎,试图重新撑开裂缝。

  林枝意没有给它机会,紫电自上而下劈出一道银紫色的雷柱,精准地砸在那团怨念的核心上,雷光炸开,它彻底缩了回去。

  龙冢的入口被封住了。

  碎石和暗红色的光尘在洞口堆积成一道歪歪扭扭的屏障,缝隙里还能看到零星的光在往外出渗,像一只被合上盖子的焖锅,还在喘着最后几口气。

  林枝意撑着紫电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手腕上那道被反弹的灵力灼出的焦痕还在往外渗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兰濯池,天道那边的界壁现在什么情况?”

  兰濯池盘腿坐在阵眼旁边,手里的玉简已经灭了三块,还剩四块在闪烁,灵力从最后一排玉简里渗出来,绕着他指尖慢慢转:

  “封住了,但裂缝还在。只要我们一直往节点里灌灵力,它暂时补不上。”

  “那就一直灌着。”

  钱多多蹲在旁边,累得气都喘不匀,阵盘还夹在胳膊底下,光芒已经暗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封住的洞口: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跟天道比谁先断气吗?”

  “你说是就是吧。”林枝意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正在一点一点裂开,新的光从裂缝里渗下来,打在龙冢的碎石堆上,裂得更快了。

  她收回目光,“天道现在是不是正在后台急得转圈?”

  钱多多摸出灵讯玉牌扫了一眼:

  “兰濯池那个‘天道心态波动指数’今天已经破了历史新高,旁边还附了一张图,画的是天道趴在地上吐魂。下界那帮修士都快把它当连载话本追了。”

  柳轻舞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来,流光横在膝盖上,脸上全是灰,但语气平静得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它活该。”

  “话说,”钱多多收起玉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到那片封死的碎石堆上,声音低了一截,“楚云澜……还在里面。”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云逸抱着陨星站在洞口旁边,没说话,但剑穗从他袖口探出来,青丝在风中晃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在打量那道被封住的裂口。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最后那一下……是他自己喊的。”

  钱多多挠了挠头:“他喊的是‘走’……还是‘别过来’来着?”

  “都喊了。”

  “那他现在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

  林枝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那道被封住的洞口,暗红色的光还在缝隙里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压住了还在跳的心:

  “他被那层壳接管了。但最后那一句‘走’——是他自己的声音。”

  钱多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靴面上全是灰和碎石划出的白印,沉默了片刻才问出一句:

  “那你恨他吗?”

  林枝意没有看他。

  她还在看那道裂口,光从缝隙里一明一灭地透出来:“恨。”

  她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然后补了一句:““他要我和寒风的命的时候,我就恨他了。他如果现在跑出来跟我说‘我错了’,我大概还是会揍他一顿。但恨归恨,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死了。他欠的账还没还完,他要是死在那里面,这账算谁的?”

  云逸抱着陨星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那他还能出来吗?”

  林枝意没有回答。

  龙冢的入口静悄悄的,暗红色的光还在缝隙里一鼓一鼓地跳着,像一颗还没完全停下来的心脏。

  几息之后兰濯池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里面的怨念还在运转,说明他没死。但还能撑多久不好说。”

  他停了一下:“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还在烧,但油快见底了。那层壳在替他续命,也在替他烧命。如果一直没人管他,他会在里面把自己烧干。等烧干了,那层壳就会自己出来。”

  “那我们就等他烧干了再打?”

  “不用等。”林枝意说,“我们把他捞出来再打。”

  李寒风站在队伍后方,收剑回鞘的动作很轻,铁灰的剑尖在收入鞘口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看着那道被封住的洞口沉默了一瞬:“怎么捞?”、林枝意走到龙冢洞口前,紫电出鞘,雷光从剑身上炸开。

  她没有等任何人,一剑劈了下去。

  “砸开。”林枝意说,“趁他还有自己的意识的时候把他拽出来,不能让他死在里面。”

  银紫色的雷柱精准地砸在暗红色光膜最薄弱的那道裂缝上,像一把刀插进一块冻了太久的肉里,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炸开,蔓延到整个封印表面。

  碎石簌簌往下掉,灰尘弥漫开来,呛得钱多多连打了三个喷嚏。

  “你刚才还说恨他。”

  “恨他跟我砸门不冲突。账要算在活人头上。他死了我找谁讨债去?”

  她第二剑已经落了下去。

  这一次,封印从中间裂开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怨念光尘从缺口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陈年血水混着铁锈的气息,顺着风贴面扑来,呛得柳轻舞别开了头。

  林枝意单手撑开一片雷光屏障,把那股气息挡在身前三尺:

  “云逸,你跟着我。寒风,你守着洞口。多多,阵盘撑住两侧。轻舞,断后。”

  紫电的雷光在黑暗中亮得像一盏不灭的灯。

  她沿着裂缝往里走,靴底踩在碎石和干涸的骨片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云逸跟在她身后半步,陨星的剑光从另一侧照亮她的影子。

  楚云澜蜷缩在最深处。

  他整个人被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裹住,像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蜡把他从头到脚封在里面。

  那条龙爪还在,暗红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但他的另一条手臂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手指蜷着,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叩了叩那层壳,声音清脆而干瘪,像在敲一块风干太久的树皮:

  “喂,还活着吗?”

  楚云澜的眼皮动了一下。

  “活着就吱一声。”

  “……吱。”

  ???

  “你还真吱啊。”

  林枝意站起来,紫电横在身前,雷光在剑身上收成一线,她从壳顶那道最薄的裂隙切入,沿着楚云澜身体和怨念外壳之间的缝隙一路划下去,像撬一只封了太久的罐头。

  暗红色的光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壳从中间裂成两半,楚云澜的身体失去支撑朝前倒下去,被她用剑柄抵住肩膀顶住了。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剑柄边缘,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为什么救我?”

  林枝意把剑柄往后撤了半寸,好让他不至于一直顶在剑上:

  “救你?你想多了,我这不是救你,是怕你死了欠我们的账就烂了。你要死也得先把债还清。”

  我恨不得让你感受一下我和寒风哥哥之前的痛苦。

  楚云澜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没撑起来,整个人又往下滑了半截,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正好,空着手好还债。”

  林枝意弯腰拽住他后领,把他从碎壳里拖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拖一袋超重的行李,

  “活着慢慢还。死是最便宜的事,你想得美。”

  还想稀里糊涂的死?做梦。

  她把他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外走。

  林枝意把他拖出洞口,往地上一放,退后两步低头打量。

  那层龙鳞还留在左臂上,暗红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冷光,但颜色已经比之前浅了许多,像一支烧到尽头的蜡烛,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你那壳碎了,但根还在。”她说,“不挖干净还会再长。”

  楚云澜靠在石头上喘气,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已经开始褪色了,瞳孔中间还残留着一丝极细的金线,像一根还没烧完的灯芯在晃。

  “……那怎么办?”他问。

  “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楚云澜沉默了一阵,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两个选项的后果:

  “我要是说我自己来,你会信我吗?”

  林枝意看着他:“你可以试一次,但试错的后果我兜底。”

  钱多多蹲在旁边歪头插了一句:“他说他自己来,那你打算怎么盯他?”

  “我在他身上放一根雷丝,他要是再动歪心思——”

  “他会炸?”

  “不会,会痒,抓心挠肝的痒。”

  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上爬的感觉。

  “……这比炸还狠。”

  “痒起来更难受。”

  楚云澜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驳,低头看着自己那只龙爪,鳞片已经开始松动了,像一片正在剥落的旧墙皮。

  “你们现在要对付天道?”他问。

  “对。”

  “我也去。”

  “你一个刚从壳里扒出来的人,去送死?而且你可是天道定下的......”

  她顿了顿,把“男主角”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可是它钦点的充电宝。”

  楚云澜的脸色没变,但他攥着龙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刚才差点把自己烧干的时候,看到了一样东西。天道在东州地底埋了一根线,连着所有灵脉。把那根线剪断,它的限流就彻底废了。”

  钱多多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醒。”

  “那现在醒透了?”

  “醒了。”

  楚云澜撑着石壁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稳住,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正在缓慢脱落的鳞片:

  “那根线的位置不固定,跟着天道的意识游走,但它每次经过东州的时候,灵力波动会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

  他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一些:“我也想通了,它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就是它搁在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随时可以扔。它拿我的气运换你们的命,拿我的血脉当龙冢的钥匙,拿我的命去填它的布局——我凭什么还要站在它那边?”

  他说得诚恳,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涩意,像一个终于看清真相的人在做最后的决断。

  林枝意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钱多多在旁边蹲着,他头也没抬:“话说得挺好听的。”

  楚云澜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信我?”

  “也不是不信,”

  钱多多把算盘收起来,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天气,

  “就是天道给你的那层壳已经碎了,你现在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能拿什么去打?”

  楚云澜沉默了一瞬:“我知道那根线的位置。”

  “你知道位置,但你控制不了。你身上那点残余的龙族血脉现在还够你感应到它,等那层壳彻底掉光,你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想趁还能用的时候刷一波存在感,顺便让我们觉得你还有用,对吧?等我们把天道打废了,你再找个机会从背后捅一刀,反正你那个金手指男主光环虽然碎了,但还剩点碎渣,万一哪天又能点亮了呢?”

  楚云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没绷住。

  钱多多“啧”了一声:“你看,你心跳快了。”

  云逸抱着陨星站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一直在抖。”

  “那是被你气的。”

  “你气人是你的事,我观察是我的事。”

  林枝意抬手拦住还想继续说的钱多多,走到楚云澜面前:“你刚才那番话,有几句是真的?”

  楚云澜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根线是真的。”

  “那就够了。”林枝意说,“你带路,我们剪线。至于你那点小心思——我比你清楚。”

  楚云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着头,攥紧了自己那只还在脱鳞的手。

  钱多多跟上来的时候小声补了一句:“他刚才说话的时候,眉毛先皱后松,那是假话的标配。”

  云逸走在他旁边:“你连眉毛都看?”

  “做生意的人,什么都要看。眉毛、嘴角、眼睛、手指头,都是信息。”

  林枝意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紫电在腰间轻轻晃着:

  “不用管他真话假话。他要是真带路,我们就用他的路。他要是带歪路,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

  楚云澜站在人群边缘,龙爪上最后一层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成人类模样的左手,攥了攥拳,又松开,没有出声,但那双已经开始褪色的眼睛一直在留意周围。

  每个人都在庆祝,每个人都在看向被斩断的灵脉。

  没有人看他。

  钱多多蹲在地上录玉简,云逸在试重新涌动的灵气,柳轻舞低头看着掌心的青色风刃,海皇的水幕正在缓缓退去,玄城子的剑阵还没完全收势。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一个方向,就是被雷光劈开的那道地底裂缝。

  楚云澜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但他的脚跟刚触到地面,后背就抵上了一道冰凉的剑气。

  李寒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铁灰没有出鞘,剑鞘前端不轻不重地抵在他的脊椎上,力道刚好够让他停下来:“别动。”

  楚云澜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没想跑。”

  “我知道。”

  李寒风的声音不大,但那只按在剑鞘上的手纹丝不动,“你只是习惯了先退一步看风向,等别人打完你再决定站哪边。”

  楚云澜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什么时候站到我后面的?”

  “你第一次往侧边看的时候。”

  钱多多从远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这边看了一眼,声音拉得长长的:“寒风哥哥,你盯人盯得好熟练。”

  “业务需要。”

  楚云澜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寒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楚云澜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脱鳞的手,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会不信任我的,对吧。”

  呵呵。

  李寒风没有回答。

  楚云澜接着说:“不信任我,还让我站在这里看你们打天道,然后分我一杯羹?你们不怕我在关键时候反水?”

  李寒风终于动了。

  他把铁灰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横在手里,用剑鞘前端轻轻抵了抵楚云澜的肩膀,力道不重,像一个提醒,又像一条划在桌面上的分界线:

  “你反不反水,是你的事。你要是在我们背后动手,我会让你比现在更难受。你以前的光环早就碎了,我们不放你走,是因为你还有用。”

  楚云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是真的狠。明知道我心里还有念头,还把我留在身边当工具用。”

  “工具不工具的,看你表现。你带路带得好,就是盟友。你带歪路,就是磨刀石。”

  林枝意把紫电从灵脉裂缝中拔出来,剑身上的雷光还没有完全熄灭,银紫色的电弧在剑刃上跳跃了几下才慢慢收拢。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楚云澜身上,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到:

  “你那根线,藏得够深。你刚才说的那条灵脉位置是对的——但你漏了一个东西。”

  楚云澜的手指微微一紧:“……什么?”

  “那根线不止一条,它在东州地底打了个结。你想让我们只剪一根,把剩下的那根留到关键时刻再告诉别人,给自己留后路,对吧?”

  楚云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那句话的尾音里缩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说‘那根线的位置不固定’的时候说对了,但你说‘它每次经过东州的时候灵力波动会高出一截’的时候,说慢了半拍。”

  林枝意说,“真正看穿那条线的人,不会用那么肯定的语气去描述一个游走的东西。你描述的方式像在背一张别人给你的地图——说明你也是被人引导着看到的。”

  楚云澜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还看了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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