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月给了苏圆圆一个眼神,小声说,

  “招娣去那里偷卖些手工活,她那个男人指不上,她闺女春桃打小就有毛病。她只能做些手工偷偷去卖,弄几个活动钱,给孩子治病。”

  苏圆圆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刘招娣有孩子,居然还是个病孩子。

  刘招娣黑瘦,头发梢黄焦,明显长年营养不良。

  衣裳边角处打着小补丁,针角细密,甚至巧妙地补成花的形状。

  一看就是个手巧的,针线活不错。

  这样软弱胆小的人,居然被逼着去黑市卖东西,可见,这世上孩子真是所有母亲的铠甲。

  “招娣嫂子,我不会针线活。到时候,我买了布和棉花,你帮我缝两床被子好不好?”

  “你哪天要缝,让秋月嫂子去我家叫我就行。”

  “我要缝的东西多,被子啊,窗帘啊等。到时候,你找时间都给我做了,我按市面上手工费给你。”

  刘招娣一下子脸红了,

  “都是一个院里的,帮个小忙,哪能要你的钱。”

  “你可别说这话,我自己是真心不会,这些东西要是拿到裁缝铺,手工费贵不说,我也不放心。”

  苏圆圆说,

  “你要是不收手工费,那我不让你做了,我还是送人家铺子里做去,也不知会等多少天才能做好。你就忍心让我等?”

  刘招娣还想说啥,被张秋月挡住了,

  “招娣你就别推辞了,朋友归朋友,事归事。这样处着才长远。你帮圆圆妹子做活计,也得用你时间不是。何况收了工钱,你拿回家去做,你男人也不会找你的事。”

  张秋月停了一下又说,

  “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到时候,你让圆圆买布,你给她肚里的娃做两个小褥子不就行了。”

  “对,招娣嫂子,除了家用那些。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得要做很多东西,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你。”

  苏圆圆一直感觉刘招娣家庭有问题。

  男人不给孩子治病,刘招娣那么胆小的一个女人,被逼着到黑市卖手工活给孩子看病。

  还有每次,刘招娣都要反复强调,有事找她,就让张秋月去叫她。

  为啥别人不能直接去她家找她?

  只有张秋月才能从她家,把她叫出来呢?

  但现在苏圆圆还没有和人家熟悉到,可以过问人家家事的地步。

  何况,她也不是啥好奇心重的人。

  三人说着话,出了军区,顺着一条河边小土路,走了约半小时,就到了东红镇。

  东红镇不大,只有南北一条主街,东红镇供销社就在沿河石桥旁边。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给供销社门口留下一片浓荫。

  供销社门口挤了很多人。

  “我家男人刚才回家,才通知我说,供销社上了新货,我就去叫你两个了,这才多大会,就来这么多人了。”

  张秋月把她的自行车放到旁边相熟的人家,拉着苏圆圆就往里面挤,

  “麻烦闪个路,俺妹子怀着崽来,得给娃买几块布。大家照顾着点。”

  苏圆圆还是头一次真实感受到,她是穿到了1976年,买个生活用品,都要这样挤着,好像东西不要钱随便抢一样。

  “我说是谁来,秋月,我也是来扯布的,听说新来了灯芯绒,想给我家小子做一件新棉裤,小子皮总穿烂,不像你家都是闺女,穿衣裳仔细,大的穿小了,洗洗给小的穿,多省啊。”

  苏圆圆扭头看,这是谁啊,说话咋这么损呢,这是明着暗着挤兑张秋月只生闺女,不生儿子。

  一个麻脸壮实女人挺着个比她还大的肚子,人越多,她越一脸自豪地挺着肚子往前挤。

  “我说,王队长媳妇,你这肚子啥时候又揣上了?这都是第七个了吧?我瞧着还像是个儿。你可是咱家属院里的劳模,大小得给你发个奖。”

  张秋月一点也不像那些被人嘲笑不生儿子,就立马恼脸子的女人。

  “还是个儿,查过了,老医生也摸过了,说还是个儿。”

  王队长媳妇笑得哈哈得,一脸得意,

  “俺家男人说了,得生八个儿才能打住。七狼八虎嘛。”

  麻脸旁边是一个裹着老蓝方巾的小脚老太太,正一脸羡慕地看着王队长媳妇的肚子,

  “你家王队长可有福了,这有人才能有财。不像我家那个不要脸的儿媳妇,生了一窝闺女,最后这一怀是个儿,偏生不是俺张家的种。”

  小脚老太太骂骂咧咧。

  “她就是那天冤枉红英的那个纠察队王队长的媳妇,给个老母猪一样,一窝接一窝的生,都生七个儿了。”

  张秋月轻声对苏圆圆说,

  “小脚老太太是李菊花婆婆。这两个人成天价在一起,没少背地里蛐蛐人。”

  “她天天找人吵架,占了便宜哈哈笑,吃亏了回家就带几个儿子往人家屋里一坐,人家做啥她娘几个就跟着吃啥。是咱家属院出了名的占便宜没够。她男人又是纠察队的,眼睛却只盯着人家的错,从来看不见他媳妇儿子的错。”

  “这是谁家小孩,大人也不看着。不买别乱摸糖果罐,碰烂了你赔啊!”

  柜台里坐着打毛线的售货员厌烦地驱赶着站在柜台前的一个小男孩。

  苏圆圆注意到,小男孩有七八岁,穿着个破军绿色裤子,一看就是旧裤子改小的,膝盖破个洞,裤裆处也破个洞,缝的人显然手艺不好。

  歪七扭八,还没缝严实。

  “王小军烂裤裆,前面露两,后面露三,屁股一蹶,拉粑粑。”

  孩子们说唱着,挤眉弄眼。

  “滚滚,王八犊子,敢骂俺儿。你们家裤子不烂。那是你家儿子少,没人穿。”

  王队长媳妇扯着嗓子骂那几个孩子,又转头一巴掌打在王小军手上,

  “给你扯布做裤子,你在家等着就是,跑来跟着干啥?馋货。再看,我也没闲钱给你买。”

  王小军原本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后面的糖果罐子,罐子是玻璃的,里面的水果糖,一颗颗都在招着手喊他:来来来,把我带走呀!

  他家兄弟多,王小军排行老五,在中间,又是兄弟里面最老实的,衣裳从老大往下传,等传到他身上,都是破洞烂补丁了。

  烂衣裳不经穿,他再仔细,衣裳还是越发这边破个洞,那边撕个口子的。

  他娘光顾得生孩子,做饭洗衣裳都是哥哥们做的。

  三哥给他补衣裳,缝过了还是露洞。

  所以他常年穿一身烂衣裳,经常被孩子们起哄,自卑胆小地很。

  今儿是他七岁的生日,娘终于开口说要给他扯块布,做条新裤子。

  他又高兴,又害怕,因为他娘这句话说了几年了,从来没有兑现过,所以他才缠着他娘,跟着来,想亲眼看着他娘给他扯布做新裤子。

  这会子被他娘一打,又被孩子们一起哄,吓得头一缩,钻出人群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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