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奔波至此,已是黄昏,前面有个小镇,不如落脚歇一晚。”

  姬清月掀帘一瞥,开口道。

  赵山青腹中空虚,颔首应下。

  此镇,名曰青帐镇。

  据说百年前,曾有一大儒在青帐讲学。

  故得名,青帐镇。

  北狄治时,这里经济繁荣,百姓安居。

  且因历史上大儒在此讲学。

  这里百姓,但凡有条件的,都会送孩子读书。

  因此,有不少功名在身的寒门子弟。

  可大夏驱逐北狄,恢复汉统后,这里却是如此凋敝。

  莫说读书的寒门。

  就是寻个稍有体态微胖的百姓,都不见一个。

  一眼望去,全是瘦如枯骨,脸色蜡黄的饥民。

  “阿弥陀佛,皈我佛门,可脱苦海,得享极乐。”

  这时,一个胖和尚身披锦绣袈裟路过,合掌叹道。

  饥民见状,纷纷涌至,合掌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随之,众人奉上钱财。

  赵山青瞥见,愤怒道:“真特么讽刺!这些僧众自个吃的肥头大耳,百姓食不果腹,他们的良心,就不会痛么?”

  赵山青决心说理去,却被姬清月拦住。

  姬清月冲他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在大夏时时发生,百姓已被愚弄,不会觉得公子是在帮他们,何况质疑佛门,会触及大夏律法。公子岳家本就受皇权打压,若因此事被做了文章,实属不值。”

  赵山青拳头捏紧:“难道要放任他们如此嚣张吗?”

  “公子欲解教门之乱,就必须克制。这个铁屋子不是那么容易捅破的,公子聪慧,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姬清月眉头紧蹙。

  赵山青虽说愤怒,可当下就算做了,也无济于事。

  两世为人的他岂能不明白,被教门洗脑的那些人,有多离谱!

  咕咕。

  听到赵山青肚子叫唤,姬清月掩面一笑:“公子饿了吧?咱们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吧!”

  赵山青点头。

  来到一家客栈外,赵山青驻足。

  进出的人,都是当地的有钱人。

  这家客栈,生意红火,想必菜肴,也很美味……

  赵山青吸了吸鼻,竟闻到一股炒肉的味道:“这里的人,竟还有肉吃?”

  姬清月和雪玲面色凝重。

  “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招呼道。

  雪玲指了指马车:“照看好马车。”

  “好嘞。”

  进了客栈,开了两间客房。

  姬清月接过菜单瞧了瞧,便道:“这,这,还有这个,都要!”

  赵山青无奈道:“怎么点的都是素菜?刚才明明都闻到肉味了,路途遥远,还是吃些肉菜好!”

  姬清月并未作答,冲店小二补充道:“对了,不要鼠油。要用猪油清炒!”

  话音一落,引得赵山青疑惑:“等等……什么是鼠油?”

  雪玲笑道:“公子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靠,不会是老鼠熬的油吧?”赵山青一阵作呕,“这个小镇的富人,还真是不忌口啊!”

  “不对。”

  雪玲摇头。

  赵山青眉头紧蹙:“那是什么?”

  “所谓鼠油,就是尸油。是用饿死的饥民熬制的。那些饥民居无定所,被贬低为老鼠。他们死后会有专人收集尸体,卖给客栈,用作食材。”

  “真特么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赵山青愤愤道,“这黑心店家, 行径如此恶劣,官府就不管吗?”

  店小二笑道:“观客官衣着华贵,应不是本地人。你不清楚青帐镇的情况。莫说寻常百姓,纵是富人,都常以野菜充饥。在粮食紧俏的当下,能沾点荤腥,那是极致的奢望了。”

  赵山青三观彻底被击碎。

  是啊,能救一条命是一条命,官府就更没理由管啊!

  可是,那毕竟是尸油啊!

  忽然,赵山青想到了什么,看向店小二:“那,那你们客店提供的肉,该不会是……”

  “没错,是鼠肉。”

  “我靠!”

  赵山青惊得下巴险些跌掉。

  雪玲俏皮一笑,道:“这下明白小姐为何点素菜了么?那公子,你还要不要吃肉?”

  赵山青作呕,连忙摆手。

  “走吧。”

  姬清月道。

  入住到客栈,赵山青心情久不能平复。

  虽说以他前世的学识,这些状况,理应明白。

  可当一切呈现在他们眼前时,却让他无法接受。

  良久,店小二风尘仆仆的端上热菜。

  赵山青打眼一看,七盘菜。

  炒荠菜,炒榆树皮,炒狗尾巴草……

  在当下,能这么吃,已远超当地富人标准了。

  刚才的阴影还在赵山青脑中浮现。

  他脸贴在桌面,嗅着菜肴油香,却也分辨不出。

  “公子,您怎么不吃?”

  姬清月与雪玲已是就着米饭开动。

  见赵山青久久不动筷,姬清月疑惑道。

  “你说,这黑心店家,会不会用鼠油以次充好?我在分辨这油的味道!”

  姬清月笑道:“那你分辨出来了吗?”

  赵山青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公子,我们这顿饭,奢侈吗?”

  “在青帐镇,奢侈。

  可在镇国将军府,喂狗,狗都不吃。”赵山青道。

  “店家不知我等身份,我等花销如此奢侈,他敢得罪?”

  “也是。”

  赵山青一笑,操起筷子,又很快放下,“可我……”

  “眼下也没别的食物,烦劳公子将就一次,等明天到了西郡,请公子吃羊肉!”

  “好吧。”

  赵山青只是浅尝了几口荠菜。

  榆树皮,狗尾巴草这种神仙食材,他实在无法下口。

  可总隐隐觉得,裹在菜上的油渍,吃到肚子里,如把机油灌进肠子里般。

  “这里闷得慌,我还是四处走走吧。”

  赵山青吃完,起身。

  “雪玲,跟着公子,保护公子安全。”姬清月吩咐道。

  “是。”雪玲颔首。

  刚跨出大门,就见两人抬着一具发臭的尸体踏入客栈。

  “老板,刚死的老鼠,新鲜着呢。”

  “抬拖到后厨去。”

  老板捏着鼻子道。

  目光所及,客栈外的饥民望着那尸体直吞口水。

  可很快被店家驱逐。

  这世道,就是这么残忍!

  韭菜,牛马,就算死了,连尸体同类都无权去捡。

  唯有接受释教洗礼的俗家弟子,才可以借着‘转生’的由头,去赚些钱糊口!

  这是雪玲告诉他的。

  说是死者会在食客体内,再生!

  美名其曰:一鲸落,万物生!

  这就是这些教门的做派!

  着实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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