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把那枚银色耳钉放进锦囊时,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瓦片上,像谁在屋顶撒豆子,接着便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他没让人关窗,任雨水顺着缝隙飘进来,打湿了案角那本摊开的《南疆蛊录》。

  书页上的字迹慢慢晕开,像爬行的虫。

  他盯着那行被水浸糊的“控心器·九转迷魂”,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惊飞了檐下躲雨的一只麻雀。

  白挽月是听见雨声才动身的。

  她正坐在醉云轩后院的小亭子里签到。青石板刚被洒过一遍水,凉意顺着裙摆往上爬,她裹了裹肩上的素纱披帛,闭眼默念:“签到。”

  系统如呼吸般应了。

  没有光,没有声,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它来了——左耳根微微发痒,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羽毛扫过。她伸手一摸,指尖沾了点湿,再一看,竟是一滴泛着银光的露水,正从发丝间缓缓滑落。

  她顺手抹在手腕内侧,冰得一个激灵。

  这是“星髓露”,三天前在厨房灶台边签到得来的,据说能清神醒脑,防人暗中施术。她一直留着没用,就等今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亭子外头站着两个小丫鬟,捧着油纸伞和绣鞋,低头候着。其中一个抬头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怎么?”白挽月问。

  “没……就是觉得姑娘今儿穿这身真好看。”小丫鬟结巴着说。

  她今日穿的是件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半透明蝉翼纱,发间别着一支羊脂玉簪,簪头垂下一串细小的银铃,走起路来轻响,像风吹过风铃草。

  其实不是为了好看。

  玉簪是李昀送的,能感应杀意;银铃是签到得来的“幻音籽”种出来的,遇邪祟会自鸣;裙角缝了三十六根狐毛针,藏在褶皱里,捏指一弹就能射出七步;袖中还揣着昨夜签到得的“醉仙茶种”,泡水能让人话多失言——她全副武装,像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而她确实是要赴宴。

  半个时辰前,李琰府上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封请帖、一对金丝绣鞋、一盒胭脂。

  请帖上写:

  “闻君新得西域舞谱,妙音绝伦,孤心向往。今夜酉时,西巷别院设宴,专请花魁独舞一曲,以慰相思。薄礼不成敬意,望卿勿辞。”

  落款是“李琰顿首”。

  字迹温润,笔锋含情,像极了那些年少王孙写给心上人的私信。

  可白挽月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对绣鞋太小,分明不是按她的尺寸做的;胭脂盒子沉得异常,打开一看,底下压着张薄纸,画着个古怪符文,她认得,是南疆“引魂阵”的一角;最可疑的是那请帖——纸是新裁的,墨是新研的,可边角竟有一点干涸的血渍,颜色发黑,像是从旧伤口里挤出来的。

  她当时就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他还真当我是傻的?”

  雪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符文纸,脸色发青。“这是冲你神魂来的。穿上那鞋,踩进院子,阵法一开,你这身狐骨就得被人抽出去三分。”

  白挽月却把请帖折好,塞进袖袋。“我偏要去。”

  “你疯了?”

  “我没疯。”她眨眨眼,“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她撑着油纸伞走在雨里,脚下的青石板映着天光,一块块像铺在水底的镜子。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身周织出一圈帘子。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走到第五十二步时,她忽然停下。

  左手腕上的星髓露突然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铁。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理了理鬓发,余光扫过街角。

  那儿蹲着个卖糖画的老头,戴着斗笠,面前摆着铜锅,锅里的糖浆冒着泡。看着寻常,可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和昨晚翻墙进她房间那个黑衣人一模一样。

  她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六十三步,右拐;七十八步,过桥;八十九步,进巷。

  西巷是条死胡同,尽头就是李琰的别院。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环是两只衔珠铜虎,嘴里含的珠子却是黑色的。她上前叩了三下,节奏和上次来时一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里面探出一张脸,是李琰的贴身太监,姓吴,一向油嘴滑舌,今儿却绷着脸,一句话不说,只朝她躬了躬身,示意她进去。

  她迈过门槛。

  脚刚落地,手腕上的热度猛地蹿高,几乎要灼伤皮肤。她咬牙忍住,面上依旧笑着,像朵刚开的海棠花。

  院子里比她想象中安静。

  没有乐师,没有宾客,连灯笼都没挂几盏。正厅门口悬着一道湘妃竹帘,风吹得哗啦响。她穿过庭院,雨水打湿了裙角,留下一圈圈深色痕迹。

  “殿下在等您。”吴太监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请随奴才来。”

  她跟着他走到帘前。

  吴太监掀起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抬脚要进,忽然顿住。

  “等等。”她说,“我这鞋湿了,怕脏了殿下的地。”

  说着,弯腰脱鞋。

  吴太监愣了下:“不、不必……”

  “礼不可废。”她甜甜一笑,把湿鞋放在门外,赤脚踩上台阶。

  每一步,都正好落在地砖的裂缝上。

  她知道这里有阵法。这种东西瞒不过她——前世身为圣女,看过太多巫蛊之术。这院子的地砖排列不对,八八六十四块,却少了一块东南角的,形成了“缺阳引阴”之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铃舌是骨头做的,摇一下就能勾魂;就连那道竹帘,也不是普通竹子,是南疆“鬼节竹”,活人碰了会短暂失忆。

  但她不怕。

  她怕的是李琰不在这里。

  可偏偏,她刚掀开第二道帘子,就看见他坐在案后,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握着卷书,抬头看她时,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来了。”他说。

  “嗯。”她应着,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女白挽月,参见三皇子。”

  “免礼。”他放下书,亲自给她倒了杯茶,“坐。”

  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最守规矩的闺秀。

  茶是热的,香气扑鼻,她却不喝。

  “殿下请我来,是想看舞?”她问。

  “想看。”他点头,“但更想听你说说话。”

  “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查驿站。”他忽然说。

  她心头一跳,脸上却笑得更甜:“殿下说什么呢?我不懂。”

  “不懂?”他轻笑,“那你昨夜为何去城北?为何翻宁相的密报?为何在醉云轩后墙用迷踪草籽遮掩气息?”

  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在案上敲一下。

  叮、叮、叮。

  和上回在城隍庙一模一样。

  她立刻绷紧神经,袖中的狐毛针已滑到指尖。

  可那银铃没响,玉簪也没颤。

  她松了口气——他还控制不了她。

  “殿下误会了。”她摇头,“我去城北是为了一位老客人家的猫,那猫丢了三天,我帮着找;宁相的密报?我不认识字;至于迷踪草籽……”她歪头一笑,“那是厨房用来驱鼠的,随手撒的。”

  李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也笑了。

  “你说谎的样子,还挺可爱。”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

  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气。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可殿下也在骗我啊。”

  “哦?”他挑眉。

  “殿下说请我看舞,可这屋里连鼓都没有一面。说相思难耐,可连盏暖灯都不肯多点。再说……”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殿下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三倍。人在说谎时,心跳都会变快。”

  李琰怔住。

  她趁机站起来,退后两步,笑道:“所以,不如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到底想干什么?”

  他没动,嘴角却一点点翘起来。

  “我想让你戴上这个。”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倒出那枚银色耳钉。

  样式朴素,像市集上三文钱一对的货色。

  “戴上它,你就能听见我想说的话。”他说。

  “然后呢?”

  “然后你会照做。”他坦然道。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您还真敢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他一步步逼近,“因为你若不来,我就烧了醉云轩。若你反抗,我就让长安所有百姓都知道,你是个妖。”

  她收了笑。

  “您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纠正,“是交易。你戴耳钉,我保醉云轩十年平安;你不戴,我现在就派人去放火。”

  她盯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头痛?脸有点僵?夜里睡不着,总梦见自己不是自己?”

  李琰脚步一顿。

  她叹了口气:“你已经被巫族反噬了,对吧?你以为你在操控他们,其实你才是被操控的那个。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意志?”

  他脸色变了。

  “闭嘴!”

  “你不信?”她冷笑,“那你告诉我,你母亲叫什么名字?你七岁那年夏天,住在宫外哪条巷子?你第一次杀人时,用的什么工具?”

  他呼吸急促起来。

  “够了!”

  “你答不上来,因为你已经记不清了。”她步步紧逼,“他们正在替你改记忆,换性格,最后彻底占据你的身体。你根本不是想当皇帝——你是想活着!”

  “我说了,闭嘴!”他猛地抬手,右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骤然发亮,一股无形波动朝她扑来。

  她早有准备。

  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三粒“醉仙茶种”,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粉雾,迎上那股波动。

  砰!

  雾气炸裂,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水面般荡起涟漪。

  她趁机后跃,一脚踢翻茶案,同时右手在耳后一抹,将那滴星髓露迅速涂在两侧太阳穴。

  清凉感瞬间扩散。

  李琰瞪大眼:“你……你竟然能挡住血引雾?”

  “不止。”她喘着气,笑出声,“我还知道你今晚要接头的三个巫卫,会在子时从西巷后墙翻进来。他们的腰牌是黑底红纹,左耳后有蛇形刺青。领头的那个,右腿断过,走路会拖一点。”

  李琰脸色铁青:“你早就查了?”

  “我不仅查了,”她从发间取下那支羊脂玉簪,轻轻一掰,簪身裂开,露出里面一缕金色细丝,“我还把‘龙脉尘埃’缠在簪子里,只要他们靠近十步之内,就会引发微弱震颤——刚好够我定位。”

  她抬眼看他,笑容明媚如春日:“所以,不是你设局引我,而是我借你的局,钓出了真正的蛇。”

  李琰站在原地,像被冻住。

  良久,他忽然笑出声。

  “好,好一个白挽月。”他拍手,“我真是小看你了。”

  “彼此彼此。”她收起玉簪,拍了拍手,“现在,你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等我的银铃把你震得七窍流血?”

  他没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叮——

  一声轻响。

  屋外,那只卖糖画老头的铜锅突然炸开,糖浆四溅,化作一条条赤红小蛇,朝院墙游去。

  同一时刻,院角的鬼节竹帘无风自动,哗啦啦地响,每一片竹叶边缘都渗出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聚成符。

  她瞳孔一缩。

  阵法启动了。

  不是针对她。

  而是针对整个院子——封死空间,隔绝内外,连飞鸟都逃不出去。

  李琰站在阵心,月白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笑意温柔至极。

  “白姑娘。”他说,“你说得对,我快控制不住这具身体了。”

  他抬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但它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把你带进去,它就还我自由。”

  他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什么。

  “所以,对不起。”

  “我必须骗你一次。”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僵住。

  脖颈处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纹路,像藤蔓般向上蔓延,瞬间爬满脸颊。

  他的眼睛开始翻白,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

  白挽月看着他,缓缓后退一步。

  她知道,真正的对手,现在才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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