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的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声音在大殿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口破铜钟。他抬头看了眼头顶那块“正大光明”匾,心想这四个字挂得倒是高,怎么底下做事的人就没一个配得起它。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发白。他没看李琰,也没说话,就这么干坐着,像尊庙里的泥胎。可空气里那股劲儿绷得人脖子发酸,连站在角落的太监都不敢喘粗气。

  李琰动了动脚趾头,靴子有点夹脚。这是今早临时换的,原来的那双被血污了——昨夜西巷的事太多人看见,他没法装没事人。但换得太急,新靴子磨后跟,走两步就疼一下。他现在每疼一次,心里就骂一声:白挽月。

  要不是她烧了那双鞋,要不是她把黑衣人引到巷口,要不是她让吴太监亲眼瞧见自己被人附身……他也不至于一大早就被拎进宫来,站在这儿当犯人审。

  “你知罪吗?”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琰垂着眼皮:“儿臣不知。”

  “不知?”皇帝冷笑,“昨夜戌时三刻,西巷别院聚众行巫术,伤及百姓三人,毁屋两间。现场留有你的玉佩、你的靴印、还有你亲笔写的调令,调动城防营封锁四条街巷,为谁掩护?为你自己,还是为南疆来的妖人?”

  李琰眼皮跳了跳。那枚玉佩是他昨夜慌乱中掉落的,本想着天亮前让人悄悄捡回,没想到竟被搜走了。至于调令……他确实写过,但那是宁怀远递来的文书,说要查缉私盐贩子,让他走个过场。他哪知道那是给巫族打掩护!

  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推责,是懦夫,是拉左相下水。而此刻,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要一个态度。

  所以他只能硬撑。

  “儿臣奉命巡查治安,按例调度兵员,何错之有?若说有人借机作乱,那是城防营失职,非儿臣之过。”

  皇帝猛地拍案,茶盏跳起半寸,盖子哐当落地。

  “你还嘴硬!”他站起身,绕出屏风,一步步走下来,“朕问你,你为何深夜独赴西巷?为何身边无一随从?为何被发现时浑身是血,神志不清?你说你是去查私盐,可那院子里连粒盐渣都没有,倒是有六具尸体,全是练过巫术的!他们是你召来的吧?想借他们的手除掉谁?是不是白挽月?”

  最后一句问出来,李琰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皇帝,眼神里没有惧怕,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

  “父皇,”他慢慢地说,“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您信吗?”

  皇帝盯着他,许久没动。

  大殿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幡旗的声音。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李琰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踢开。

  “你不记得?”皇帝缓缓坐下,“那你记得七岁那年,把毒蛇放进皇后寝宫的事吗?”

  李琰瞳孔骤缩。

  这件事从未公开。连宁怀远都不知道细节。他是怎么……

  “你也记得十五岁那年,为了保住性命,亲手将告密的宫女推进井里吗?”

  李琰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布料在他掌心拧成一股绳。

  “这些事,”皇帝声音低下去,“都是你自己说的。就在昨夜,你在昏迷中反复念叨。吴太监听得清清楚楚,已经录了口供。”

  李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那些记忆明明封得好好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怎么会……在那种状态下说出来?

  除非——

  那个女人用了什么手段。

  摄魂?读心?还是狐族特有的幻术?

  他忽然想起白挽月最后对他说的话:“殿下,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慌。如果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就说——我是你请来跳晨舞的花魁,天没亮就走了,没付钱。”

  当时他还觉得荒唐。现在才明白,她是早就算好了这一幕。

  她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被抓,她在乎的是——让他活着说出真相。

  哪怕是以疯癫的姿态。

  哪怕会被当成笑话传遍京城。

  只要话能传到皇帝耳朵里,就够了。

  所以她才会特意让他记住那句话。那是暗号,是钥匙,是保命的符。

  可他不能现在用。还不到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跪下。

  “儿臣……确有失德之举。”他低头,额头贴地,“年少无知,受人蛊惑,犯下大错。但昨夜之事,儿臣真的一无所知。我只记得踏入院子,然后……一片漆黑。等再睁眼,已在血泊之中。”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

  良久,叹了口气。

  “押下去。”他对殿外喊了一声。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铁甲碰撞声叮当作响。

  李琰没反抗。他任由他们架起自己,拖向殿门。经过廊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仍坐在那里,背影孤寂如秋林枯树。

  他知道,这一关不会太久。皇帝不信他,但也不信他是主谋。否则刚才就不会只是问话,而是直接下令斩首示众。

  他还有机会。

  只要宁怀远不动手灭口,只要南疆那边不急于发动,他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关键是……怎么活到那一天。

  侍卫把他带出大殿,穿过长长的宫道。阳光刺眼,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太监蹲着喂猫,动作轻柔,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那猫蹭着他手心,尾巴翘得老高。

  多平常的一幕啊。

  可他突然鼻子一酸。

  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早晨。那时候母妃还在,每天清晨都会给他熬一碗红枣粥。她说男子汉要有朝气,不能赖床。他就一边打哈欠一边喝,米粒粘在嘴角,她拿帕子给他擦,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一杯茶,七窍流血。没人查,也没人问。他跪在灵前烧纸钱,火苗舔着手背都不觉得疼。

  再后来,他学会笑了。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美玉,见谁都温润如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笑完,都想砸东西。

  翡翠戒指藏在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毒雾随时可以释放。但他不能在这里动手。杀了两个侍卫又如何?冲不出宫门三丈。

  他得忍。

  一直忍到能掌控一切那天。

  侍卫将他关进东角楼下的拘禁房。门落锁的声音很脆,像冰裂。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马桶、一盏油灯。墙上有些歪歪扭扭的划痕,大概是以前被关过的人数日子留下的。

  他坐到床上,硌得慌。稻草从破席子里戳出来,扎人。他索性躺下,望着屋顶发呆。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了。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没动。

  进来的是个老太监,端着托盘,上面一碗稀饭、一碟咸菜、半个鸡蛋。

  “殿下,用点吧。”老太监放下托盘,声音沙哑,“虽说是拘着,可身子还得顾着。”

  李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这人脸生,不是常在御前伺候的。

  “谁让你来的?”

  老太监咧嘴一笑,缺了颗牙:“奴才是厨房管事的,看着殿下平日爱吃咱们做的芙蓉糕,心疼,就顺手送顿饭。”

  李琰没接话。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知道最不能信的就是“顺手”这两个字。谁会无缘无故给囚犯送饭?尤其是这种风口浪尖上的囚犯。

  但这饭……他确实饿了。

  他坐起来,端起碗,吹了口气。米香扑鼻,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他小口小口地喝,没急着咽。万一有毒,也得先试个反应。

  老太监站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

  “殿下昨夜辛苦了。”他忽然说。

  李琰勺子一顿。

  “哦?”他抬眼,“你知道我昨夜干什么了?”

  “奴才不知道。”老太监摇头,“但奴才知道,有些人不想让您活着走出这扇门。”

  李琰笑了下:“比如谁?”

  “比如……某些连猫都不喂的人。”老太监指了指窗外,“刚才那小太监,喂猫的那个,是宁大人的人。他每三天来一趟,专门盯着进出宫门的动静。”

  李琰眉头微皱。

  他记得那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眼神贼得很,扫人一眼就能记住长相。

  “你又是谁的人?”他直截了当地问。

  老太监没回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擦了擦托盘边缘。

  “奴才只是个做饭的。”他说,“可做饭的人也懂火候。火太大,饭糊;火太小,饭生。如今这宫里啊,有人急着把锅烧穿,有人却只想把饭做熟。”

  李琰看着他。

  片刻后,他点点头:“谢谢你的饭。”

  老太监笑了笑,转身出门,临走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琰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回托盘。他盯着那半个鸡蛋,忽然伸手掰开。

  蛋白中间,藏着一张极薄的纸条,折叠得像米粒大小。

  他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别认账**。

  字迹潦草,像是用炭条匆匆写下。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他知道这是谁的意思了。

  宁怀远还不想让他死。至少现在不行。

  因为一旦他认了罪,牵扯出来的就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背后那一整张网。宁怀远、南疆巫族、甚至可能波及几位大臣……这张网太大,收得太紧,经不起一次猛扯。

  所以他必须活着。必须保持“失忆”。必须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把责任一点点推给别人。

  比如……白挽月。

  想到这个名字,他嘴角抽了抽。

  那个女人,真是难缠。明明看起来娇滴滴的,说话还爱撒娇,可下手又准又狠。昨夜那一局,她根本没打算杀他,而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她知道皇帝迟早会查,也知道他会顶不住压力招供。所以她提前给了他退路——那句关于花魁的谎话。

  只要他说出来,皇帝就会怀疑他神志不清,所说之言不可全信。再加上他年纪轻轻就被附身,听起来太过离奇,反而会让人心生怜悯。

  她是救了他一命。

  可她为什么要救他?

  他们明明是敌人。

  除非……她另有图谋。

  李琰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他得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侧,皇帝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最上面那份,是昨夜拘捕的黑衣人名单,共十七人,皆已验明正身,确系南疆巫族死士。

  下面一份,是吴太监的口供记录,详细描述了他在西巷所见所闻,包括李琰被附身、白挽月施法驱邪、以及李琰苏醒后说的每一句话。

  第三份,是一封匿名信,今早被人塞进御书房门缝。信上只有一句话:“三皇子非恶首,幕后之人戴青铜面具,右耳残缺。”

  皇帝盯着这行字,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个特征。三十年前,边境战乱,曾有一个巫族首领率众叛乱,被一位神秘女子击退。据说那女子通体泛银光,九尾摇曳,一爪撕下面具,削其半耳。事后朝廷派人查访,却无人知晓其踪。

  如今,这个人又回来了?

  他拿起朱笔,在“李琰”二字上画了个圈,却没有打叉。

  他知道这孩子有问题。从小阴郁,行事偏激,对权力有种病态的执着。但他真的会蠢到在这种时候公然勾结外敌吗?

  不像。

  更像是被人推上去当替罪羊。

  可谁有这个本事?既能操控巫族,又能影响朝臣,还能精准布局陷害皇子?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桌上另一份奏折上——那是左相宁怀远递来的,请求严惩“勾结外敌”的逆子,以儆效尤。

  语气慷慨激昂,字字泣血。

  可皇帝看得出来,那笔迹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父亲在痛斥儿子。

  更像是……在演戏。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进来。”他说。

  青锋低头走入,单膝跪地:“陛下。”

  “查得怎么样了?”

  “西巷现场已彻底搜查。”青锋低声汇报,“发现了残留的巫术痕迹,与三十年前南疆‘噬魂阵’极为相似。另外,在东南角地砖下,找到一小块烧焦的符纸,上有‘引鸣砂’字样,属稀有材料,目前仅在西南一带有产。”

  皇帝点头:“还有呢?”

  “昨夜值守的巡街更夫称,曾在巷口见到一名穿破道袍的老道士,手持写有‘天机不可泄露’的旗子,饮酒至醉,后不知所踪。”

  皇帝眼神一闪。

  玄清子。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了一下。

  两百年前,据说有个疯道士,总在长安街头晃荡,说什么“签到可得天地灵物”,没人理他。后来一场大火,他冲进火场救了个孩子,自己却被烧死。奇怪的是,尸体第二天不见了,只留下一根焦黑的拂尘,上面缠着张纸条:**今日签到,获‘续命灰’一撮**。

  荒唐。

  可现在想想,或许真有其事。

  他看向青锋:“白挽月那边,有何动静?”

  青锋顿了顿:“她今早回了醉云轩,照常营业。刚有人看见她在二楼窗口插花,插的是野菊,不是往日的牡丹。”

  皇帝微微一怔。

  野菊?

  那是贫民区才长的东西。她从前最不爱戴,说土气。

  现在却主动插在瓶里。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示警。

  用最普通的方式,告诉某个能看到的人:**我不再是那个只懂富贵的花魁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宫墙之外,长安城渐渐苏醒。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孩童奔跑嬉闹,卖菜的老汉吆喝着新鲜萝卜。

  多么平静的日子。

  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正有暗流涌动。

  他转身,对青锋说:“暂押李琰,不得虐待,也不得放风。每日饮食由你亲自监督。若有任何人试图接触他,格杀勿论。”

  青锋领命,退出房间。

  皇帝坐回案前,提起笔,在李琰的名字旁加了一行小字:**待查实情,再定生死**。

  墨迹未干,窗外一阵风吹来,掀动纸页。

  他望着那行字,喃喃道:“朕不信你是主谋,但你也绝非无辜。你们这些人啊,一个个都在演戏,可这江山,不是戏台。”

  他合上卷宗,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雨,快要落下来了。

  而在城西某条小巷深处,白挽月正蹲在一家药铺门口,数铜板。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襦裙,戴了顶旧帷帽,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她刚用三粒“醉仙茶种”换了五副止咳药,准备送给巷尾那几个染了风寒的孩子。

  签到系统昨晚在药铺门槛上给了她“杏林露半瓶”,刚好能增强药效。她没留,全兑进汤药里了。

  她把最后一枚铜板放进掌柜手里,笑着说了声谢,转身离开。

  路过一间茶馆时,她听见里面有人说:“听说了吗?三皇子昨夜行巫术,被皇上关起来了!”

  另一个声音啧啧道:“活该!早看他不是好东西,整天穿得人模人样,谁知道心里多脏。”

  白挽月脚步没停,嘴角却轻轻扬了一下。

  她知道,风暴已经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每天都签到。

  今天早上,她在自家床板底下默念“签到”,得到了一样新东西:**静心铃残片一枚**。

  据系统提示,集齐三片,可合成完整铃铛,能抵御一切精神控制类法术。

  她摸了摸袖中那片冰凉的金属,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她肩头,暖洋洋的。

  她想,今天又是靠签到保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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