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9点50分,市住建局三楼会议室。

  林默站在媒体席最后一排,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支“钢笔”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相机挂在胸前沉甸甸的——里面其实没有存储卡,只是个道具。

  会议室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区住建局领导,中间是企业代表,媒体席在右侧。林默一眼就看到了周明。

  深蓝色夹克,灰色休闲裤,手腕上那块运动手表清晰可见。他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容得体,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可能刚犯下命案的人。

  左前方第三排,张建国穿着警服坐在那里。

  老刑警的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但林默知道,他一定察觉到自己进来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台上,住建局副局长开始讲话,投影仪打出“第二季度安全生产工作会议”的标题。

  林默慢慢往前挪。他需要靠近周明五米内,才能找机会使用探头。

  机会在十分钟后到来。

  茶歇时间。参会者起身走动,服务人员推着饮料车进来。周明离开座位,走向靠窗的茶点台。

  林默心跳加速。他端起相机,假装调整镜头,朝茶点台走去。距离缩短到三米、两米……

  周明正用夹子夹起一块糕点。手腕抬起,表带上的划痕对着林默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默从口袋掏出“钢笔”,借着相机的遮挡,朝周明手腕的方向按下笔夹按钮。探头前端亮起微弱的绿光——

  一只手突然按在他手腕上。

  “陈记者。”张建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钢笔挺特别啊。”

  林默浑身僵住。张建国的手指像铁钳,捏得他腕骨生疼。

  “张队,我……”

  “会议结束后来找我。”张建国松开手,表情自然得像在寒暄。他甚至还对周明点头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开。

  周明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林默胸前的记者证,停顿半秒,又移开了。

  但林默捕捉到了那半秒里的警惕。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

  林默坐回后排,手心全是汗。他偷偷查看“钢笔”的微型显示屏——刚才被张建国打断,扫描只进行了1.2秒。

  数据显示:检测到钛、硅、铝元素,但特征峰强度不足,无法确认是否有铈元素。

  失败了。

  上午11点20分,会议结束。

  林默随着人流往外走。在楼梯拐角处,张建国堵住了他。

  “跟我来。”

  两人走进楼梯间。张建国关上门,防火门合上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响。

  “谁给你的设备?”张建国劈头就问。

  “一个线人。”

  “线人?”张建国冷笑,“你知道那支‘钢笔’是什么吗?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军工级别的玩意儿。普通记者搞不到这个。”

  林默沉默。

  “你爸当年也这样。”张建国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楼梯间缭绕,“总觉得靠技术就能解决一切。1995年那个案子,他发现了关键物证,连夜写报告要捅上去。我劝他等证据链更完整,他不听。”

  “然后呢?”

  “然后他就殉职了。”张建国盯着林默,“现场被伪装成交通事故。肇事司机三天后在看守所‘突发心脏病’死了。所有证据,一夜之间消失。”

  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香烟燃烧的嘶嘶声。

  “那个案子的嫌疑人,叫周国富。”张建国吐出一口烟,“周明的亲叔叔。”

  林默感觉脊椎窜上一股寒意。

  “现在你明白了吗?”张建国把烟摁灭在垃圾桶盖上,“这从来不是一桩案子。这是一场战争。而你现在做的,是在敌方火力最猛的时候,把自己暴露在开阔地。”

  “所以我该放弃?”

  “不。”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你应该换个打法。”

  林默接过U盘。

  “周明公司的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了。离职前,他拷贝了公司近三年的所有建材采购台账。”张建国压低声音,“里面有两笔账很有意思——一笔是金茂大厦外墙涂层的采购款,比市场价低40%;另一笔是同一天汇出的‘咨询服务费’,金额正好是差价的60%,收款方是周明外甥控股的空壳公司。”

  “回扣?”

  “不止。”张建国说,“采购台账显示,金茂大厦实际使用的涂层,供应商和送检样本的供应商,根本不是一个。送检的是正规大厂产品,实际用的是小作坊的劣质货——就是你发现的那种氟碳漆。”

  证据链开始闭环。

  王守义举报偷工减料→周明灭口→现场留下劣质氟碳漆碎片→财务证据显示周明通过偷换材料牟利→杀人动机和物证形成交叉验证。

  “但还缺一环。”林默说,“直接证明周明那晚在顶楼推了王守义的证据。”

  张建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终于说,“但我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号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纽扣——深蓝色,和夹克同色,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这是我在现场顶楼边缘的下水管缝隙里找到的。”张建国声音干涩,“王守义坠楼时,可能抓住了什么。这枚纽扣,是从他抓住的东西上扯下来的。”

  林默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看。纽扣背面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用力拉扯过。

  “我查过了。”张建国说,“这是某品牌高端夹克的专用纽扣。周明有三件同款夹克。其中一件,右袖口少了一颗纽扣——他对外说是送干洗时弄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因为如果我拿出来,就说明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意外。”张建国苦笑,“而我向上汇报的是‘初步判断为意外’。拿出这个,等于承认我渎职。”

  楼梯间再次陷入沉默。

  “现在你有了选择。”张建国看着林默,“要么继续用你的技术手段慢慢查,但时间不够了。要么——用这枚纽扣,配合财务证据,赌一把。”

  “赌什么?”

  “赌周明会慌。”张建国说,“只要他慌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而破绽,才是最好的证据。”

  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张建国拍了拍林默的肩膀:“U盘里的财务数据,我已经同步给了经侦支队的战友。他们下午就会去周明公司调查。你的任务,是让这枚纽扣‘合理地’出现在周明面前。”

  “怎么出现?”

  “那是你的专业。”张建国拉开防火门,“你不是最擅长‘痕迹’吗?”

  脚步声近了。两人结束对话,一前一后走出楼梯间。

  下午1点30分,鉴定中心。

  林默将纽扣放在立体显微镜下。纽扣缝线断裂处,残留着几根极细的纤维——深灰色,与周明夹克的面料一致。

  但更重要的是,在纽扣背面的磨损处,他发现了微量的皮肤组织和血渍。

  王守义坠楼时,指甲很可能刮破了抓住的衣物,也刮伤了对方的手臂。

  林默立即提取生物检材,送DNA快速检测。同时,他调出王守义的尸检报告——指甲缝提取物记录显示:检出少量织物纤维和上皮细胞,但“DNA降解严重,无法比对”。

  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但现在……

  下午3点15分,DNA初步结果出来。

  纽扣上的皮肤组织,检出混合DNA谱带。一条与王守义匹配,另一条——

  “数据库无匹配。”检测员小赵说,“但Y染色体STR分型显示,这个未知个体属于O-M175单倍群,在中国北方汉族人群中占比约25%。”

  林默打开周明的公开体检报告。虽然没直接给出基因数据,但有一行小字:“患者有家族性高血压病史,推荐进行基因检测排查相关风险位点”。

  家族性高血压。北方汉族。年龄五十岁左右。

  都是间接证据,但拼图正在一块块对上。

  下午4点,林默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公司的前台电话。

  “林鉴定师吗?我是周总的助理。周总想约您今晚见面,聊聊工地那个案子的技术细节。他说……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您。”

  鱼,上钩了。

  或者说——钓鱼的人,被鱼发现了饵。

  林默看了眼时间。距离三天死线,还剩20小时。

  “时间,地点。”

  “晚上8点,江景茶楼,兰亭包厢。周总说,就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又在聚集。气象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林默把纽扣装回证物袋,放进贴身口袋。冰冷的塑料壳贴着胸口,像一块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想起张建国那句话。

  破绽,才是最好的证据。

  今晚,他要亲眼看看,这个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犯罪王国的男人,破绽到底在哪里。

  而他自己,又会不会成为对方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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