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镇冬日。

  一年一度的“赏梅宴”,是整个南镇乃至周边县城最为隆重的社交盛典。

  这不仅是一场赏花的雅集,更是各家夫人小姐争奇斗艳、比拼家底的修罗场。

  而今年的赏梅宴,气氛尤为诡异。

  往年,这宴会的主角毫无疑问是掌控着南镇时尚命脉的“丹染坊”女掌柜——宋娘子。

  她那一手“双面绣”和“堆纱花”的绝活,能让一件衣服卖出百两黄金的天价。

  可今年,风向变了。

  一辆辆挂着“狼牙特区·云栖苑”牌照的豪华马车,像是钢铁洪流一般,蛮横地碾过南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老街,稳稳地停在了举办宴会的“听香水榭”门口。

  车门打开。

  下来的不是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传统贵妇。

  而是一群身姿轻盈、容光焕发,甚至还在谈笑风生的女人。

  正是以县令夫人刘氏为首的“狼牙特区候鸟团”。

  “哎呀,这南镇怎么这么冷?”

  刘氏刚下车,就夸张地缩了缩脖子,但她身上并没有穿那种厚重得压死人的旧式棉袍,而是穿着一件收腰极好、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狐狸毛的……羽绒服。

  这是秦家工坊的最新款。

  外层是防风防水的高支棉,内里填充了经过九道工序清洗消毒的极品鹅绒。

  既保暖,又不显臃肿,那腰身收得,竟比那些穿着单衣的少女还要袅娜。

  “刘姐姐,还是秦家这衣服好。”

  旁边的钱夫人也穿着同款的墨绿色长款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加绒的小羊皮靴,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若是往年,我这老寒腿早就冻得迈不开步了。如今穿这鞋,暖和得像踩在热炕头上。”

  这群女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些还穿着厚重夹袄、外面罩着沉重裘皮大衣的本地贵妇们,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看着刘氏等人那轻便又保暖的装束,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而不屑的冷笑声,突然从水榭的主位上传来。

  “呵。”

  “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难民,把家里的被褥裹在身上就跑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宋娘子正端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百鸟朝凤”诰命服。

  那是真正的重工刺绣。

  每一根丝线都掺了金丝,层层叠叠的裙摆足有十八层之多,上面堆满了繁复的刺绣和珍珠。

  美则美矣。

  但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宋娘子手里捧着一个纯金的手炉,即使是这样,她的手指还是被冻得有些发僵。

  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鄙夷地打量着刘氏等人:

  “刘夫人,咱们大周乃是礼仪之邦。”

  “衣服,穿的是规矩,是体面,是祖宗传下来的章法。”

  “你们身上这种……这种臃肿不堪、毫无美感的布袋子,也好意思穿出来招摇过市?”

  “简直是有辱斯文,不知廉耻!”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刘氏等人,脸色瞬间白了。

  在这个时代,“不知廉耻”对于女人来说,是最恶毒的指控。

  “你……”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娘子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在主流审美里,宋娘子身上那种把人裹成粽子、走路都要人扶的“病态美”,才是正统。

  而秦家的羽绒服,虽然舒服,但在“雅”字上,确实吃了亏。

  “怎么?没话说了?”

  宋娘子站起身,那一身沉重的行头让她晃了一下,旁边的两个丫鬟连忙扶住。

  她走到刘氏面前,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嫌弃地戳了戳刘氏那蓬松的羽绒服面料:

  “这就是你们狼牙镇引以为傲的‘时尚’?”

  “一群暴发户穿的玩意儿。”

  “若是秦家那位只会种地的秦夫人也来了,我倒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作……女德。”

  “啪、啪、啪。”

  就在全场死寂,刘氏等人羞愤欲死的时候。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水榭的入口处传来。

  “宋娘子这番‘女德’高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回头。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扶着一位绝色佳人,缓缓走来。

  是秦墨和苏婉。

  今日的苏婉,并没有穿羽绒服。

  她穿了一件苏绣月华裙,外面罩着一件纯白无瑕的貂裘大氅。

  那大氅的毛色极好,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光,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晶莹剔透。

  而站在她身侧的秦墨。

  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那种斯文禁欲的气质,瞬间秒杀了在场所有挺着大肚子的老爷们。

  “秦夫人?”

  宋娘子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同样是女人。

  为什么苏婉看起来那么轻松,那么自在?

  而她,却要在这几十斤重的衣服里受罪?

  “秦夫人这是来认输的?”宋娘子冷笑。

  “认输?”

  苏婉轻笑一声,走到刘氏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刘氏的手背。

  然后,她转过身,直视着宋娘子那张涂满了厚厚脂粉的脸:

  “我只是来告诉宋娘子一个道理。”

  “衣服是为人服务的。”

  “如果一件衣服,让人连路都走不稳,连手都抬不起来,甚至还要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来维持所谓的‘体面’……”

  “那这不叫衣服。”

  “这叫——刑具。”

  “你!”宋娘子气结。

  “还有。”

  苏婉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宋娘子那繁复沉重的裙摆:

  “宋娘子口口声声说我们是暴发户,不懂美。”

  “那是因为……”

  “我们秦家真正的‘美’……”

  “你还没资格看见。”

  说完,苏婉根本不给宋娘子反驳的机会,挽着秦墨的手臂,转身就走。

  “刘姐姐,钱姐姐,我们走。”

  “这种抱着老黄历过日子的‘裹脚布聚会’……”

  “不参加也罢。”

  ……

  马车上。

  气氛有些沉闷。

  刘氏虽然被苏婉解了围,但心里还是憋屈。

  “妹子,那宋娘子虽然嘴毒,但她那手绣活儿确实厉害。”

  刘氏摸了摸身上的羽绒服,叹了口气:

  “咱们这衣服暖和是暖和,但看起来……确实没有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女人嘛,谁不想穿得像个仙女似的?”

  苏婉坐在软塌上,听着刘氏的抱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暖手宝。

  “飘飘欲仙?”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二哥。”

  她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正拿着一本书在看,却明显心不在焉的秦墨。

  “嗯?”

  秦墨合上书,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有些不服气的小脸上:

  “娇娇想做什么?”

  “库房里是不是还有一批……之前从南边收来的生丝?”

  苏婉的眼睛亮得吓人:

  “还有咱们在空间,不,咱们改良的那种……高弹力蚕丝?”

  秦墨眼神一动,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都在。”

  “娇娇是想……”

  “我要做‘云纱’。”

  苏婉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宋娘子不是嫌我们臃肿吗?不是嫌我们不够‘透’吗?”

  “那我就做一件……”

  “让她这辈子都仿不出来的、最透、最薄、却又最高级的衣服!”

  “我要让她知道……”

  “什么才叫真正的……美。”

  ……

  回到秦家,已是黄昏。

  苏婉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直接一头扎进了后院那间专门为她开辟的“高定工作室”。

  这里没有外人。

  只有秦墨跟了进来。

  “咔哒。”

  门锁落下。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全部隔绝。

  屋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苏婉脱掉了那件厚重的貂裘大氅,只穿着里面的月华裙,站在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二哥,帮我拿一下软尺。”

  苏婉一边挽起长发,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既然要做那种贴身又轻盈的“云纱”,尺寸就必须精确。

  秦墨没有说话。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条明黄色的软尺。

  然后,他走到苏婉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一个娇小玲珑,身段曼妙。

  一个高大挺拔,斯文矜贵。

  “娇娇。”

  秦墨的声音有些低沉,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

  “之前的尺寸……恐怕不能用了。”

  “为什么?”苏婉愣了一下,通过镜子看向他。

  秦墨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的她身上,停留片刻:

  “因为最近……娇娇好像比之前更丰润了些。”

  苏婉的脸微微泛红。

  确实。

  这阵子秦家伙食太好,再加上灵泉水的滋养,她的身材确实比刚来时圆润了些。

  “那……那就重新量。”

  苏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手抬起来。”

  秦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类似大夫问诊般的专业与冷静。

  他拿着软尺,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苏婉的腰。

  并没有急着测量。

  只是轻轻扶着软尺的两端。

  “放松。”

  秦墨低声说道,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后:

  “量错了尺寸,到时候做出来的衣服……就不合身了。”

  软尺收紧。

  勒进她柔软的腰肢里。

  “一尺八寸……”

  秦墨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软尺缓缓上移。

  这一次,他的动作依然很轻。

  软尺绕过她的腋下,来到前面。

  为了读数,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

  “二哥……”苏婉有些紧张。

  “别动。”

  秦墨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看了一眼软尺上的数字,然后松开手。

  “量好了。”

  苏婉松了口气,转过身来。

  秦墨已经拿起笔,在工作台边的纸上记录着数字。

  他的动作认真而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让她看不透,但对她,始终是温柔的。

  “二哥,你说……我做的云纱,能比得过宋娘子的双面绣吗?”

  秦墨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娇娇做的东西,什么时候输过?”

  “更何况……”

  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因为脱衣服而有些凌乱的鬓发:

  “娇娇本身就是最美的。”

  “穿什么都好看。”

  苏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那我开始画图了。”

  “好。”

  秦墨点点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拿起一本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窗外,风雪呼啸。

  屋内,温暖如春。

  一个在裁剪台前专注画图,一个在窗边安静看书。

  偶尔抬头,目光交汇。

  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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