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猛龙过江”,虽然让苏婉彻底领教了老三秦猛那看似憨厚实则生猛的“搓澡”手艺,但也仅仅是给这漫长的寒冬,添了一把短暂的虚火。

  真正的严冬,在三天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一场百年难遇的极寒气流,裹挟着西伯利亚的暴风雪,像是一床厚重的白色裹尸布,无情地盖在了刚刚热闹起来的狼牙镇头顶。

  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

  刚刚建好的“不夜城”,此刻像是一头被冻僵的巨兽,瑟缩在风雪中。

  街上的沼气路灯因为管道冻结,灭了一大半。

  那座让县令惊为天人的水晶温室,更是面临着灭顶之灾——若是没有足够的燃料供暖,里面的桃花、鲜果,连同秦家苦心经营的“春天”,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枯枝败叶。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秦家的煤,断了。

  ……

  秦府主屋。

  平日里温暖如春的地龙,此刻只有一丝微弱的余温。

  屋子里摆着四个巨大的紫铜火盆,里面堆满了刚刚从黑石寨高价买来的“救急煤”。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苏婉裹着两层厚厚的狐裘,手里捧着暖手炉,却依然止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泛起一股辛辣的痒意。

  那火盆里的煤,不是平日里用的无烟精煤。

  它是湿的,是劣质的。

  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并且不断地往外喷吐着一股股浓烈的、带着硫磺臭味的黑烟。

  这种烟,呛人,辣眼,甚至带着微毒。

  “夫人!您没事吧?”

  丫鬟吓得赶紧去开窗,可窗户刚推开一条缝,外面如刀子般的寒风就卷着雪花灌了进来,冻得苏婉浑身一哆嗦,咳嗽得更厉害了。

  “别……别开……”

  苏婉捂着胸口,眼角被那辛辣的黑烟熏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那张原本娇艳欲滴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像张纸,只有那双咳红了的眼睛和嘴唇,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

  “咳咳……关上……”

  她不想让这点仅存的热气跑光。

  温室那边的煤已经不够了,若是这里再撤了火盆,她这个怕冷的身子,怕是真要冻死在这冬天里。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猛地踹开。

  寒风呼啸而入,卷起地上的煤灰。

  一道高大如魔神般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凛冽的杀气和寒气,大步闯了进来。

  是秦烈。

  他刚从外面谈判回来。

  为了这批煤,他忍着性子去跟黑石寨那个叫雷老虎的土匪头子周旋。

  可得到的答复却是——“想要好煤?拿那个苏婉的一件贴身肚兜来换!”

  秦烈当场就拔了刀,若不是老四死死抱住他的腰,雷老虎的脑袋现在已经挂在旗杆上了。

  但他没想到。

  一回家,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

  满屋子的黑烟,像是个毒气室。

  而他心尖上那个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娇娇,此刻正缩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满脸是泪。

  “操!”

  一声暴怒的低吼,从秦烈喉咙深处炸开。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大长腿一迈,几步冲到那几个冒着黑烟的火盆前。

  “这是什么狗屁东西!谁让点的?!”

  “砰!砰!砰!”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穿着铁头军靴的脚狠狠地踹在那些价值不菲的紫铜火盆上。

  火炭四溅。

  滚烫的煤块滚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水!给老子拿水来!”

  秦烈抓起桌上的茶壶,根本不管那茶水还烫着,直接兜头浇在了那些还在冒烟的煤炭上。

  “滋——!!!”

  大量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而起,混合着原本的黑烟,瞬间让屋里的能见度降到了最低。

  但这蒸汽虽然呛,却压住了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咳咳……大哥……”

  苏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想要起身,却因为刚才咳得太猛,身子一软,差点从榻上栽下来。

  下一秒。

  一只铁钳般有力的大手,穿过层层迷雾,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的腰。

  “娇娇!”

  秦烈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他身上的兽皮大氅冷硬如铁,带着外面风雪的寒意,但那坚硬的胸膛里,心跳却快得像是在擂鼓。

  “让大哥看看……哪儿难受?”

  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寒气会冰着她,粗糙的大手急切地捧起苏婉的脸。

  此时的苏婉,狼狈极了。

  眼眶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

  最要命的是那张嘴,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缺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着。

  “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秦烈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肉。

  他伸出大拇指,想要帮她擦去泪水。

  可他的手刚碰过煤灰,指腹上全是黑色的污渍。

  这一擦。

  不仅没擦干净,反而在苏婉雪白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黑痕。

  像是一朵被玷污了的白梅。

  “妈的。”

  秦烈低咒一声,看着自己那双只会杀人、连擦泪都不会的脏手,眼底的暴戾之气更重了。

  “雷老虎……”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大哥……我没事……就是烟太呛了……”

  苏婉想要安抚他,可刚一开口,喉咙里那股痒意又涌了上来。

  “咳咳咳……”

  这一次咳得比刚才还要凶。

  她整个人都在秦烈怀里颤抖,那纤细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凸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

  “别说话!”

  秦烈慌了。

  他这辈子面对千军万马没慌过,面对三百斤的野猪王没慌过。

  可看着怀里的女人咳成这样,他彻底慌了神。

  “是气儿不够……是不是气儿不够?”

  他一把扯掉苏婉身上那厚重的狐裘。

  “这衣服太重了,压着肺了!”

  然后,他那双还沾着煤灰的大手,轻轻按在了苏婉的后背上,帮她顺着气。

  “这里……”

  秦烈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打,帮她缓解咳嗽:

  “是不是这里难受?”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些急切。

  但那种想要帮她把肺里的脏东西排出来的意图,却让他此刻的举动显得格外真挚。

  “大哥……咳咳……”

  苏婉咳得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笨拙地帮自己拍背。

  “张嘴。”

  秦烈突然命令道。

  他低下头,那张刚毅冷硬的脸庞逼近苏婉,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鼻尖。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狼性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心疼。

  “让大哥看看……嗓子熏坏了没有。”

  苏婉张开嘴,露出里面粉嫩的舌尖和咽喉。

  秦烈没有用眼睛看。

  他低下头,在那充满了硫磺味和焦糊味的空气中,轻轻贴了贴她的唇。

  “呼……”

  他渡了一口气给她。

  那是他在外面吸足了的、冰冷而清冽的空气。

  这口冷气冲入苏婉滚烫的肺腑,瞬间压下了那股燥热的痒意。

  “好点了吗?”

  秦烈稍微退开一点,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泪痕。

  黑色的指印,印在脸颊边。

  这种强烈的色差,这种野兽与美人的视觉冲击,让秦烈心头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大哥……还是有味儿……”苏婉喘息着。

  “有味儿?”

  秦烈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个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黑石寨还亮着灯的方向。

  “那个雷老虎……”

  “他说,想闻闻你的味道。”

  秦烈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娇娇。”

  “你说……”

  “咱们是不是该让他闻闻……”

  “火药炸开的味道?”

  苏婉看着眼前这个处于暴走边缘的男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毁灭欲,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而且是大霉。

  “大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秦烈因为愤怒而紧绷的下颚线,指尖蹭过他那扎手的胡茬:

  “我想用最好的煤。”

  “我想让温室里的花开。”

  “我想……”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软:

  “我想在暖和的屋子里,好好过这个冬天。”

  “轰——!”

  秦烈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猛地将苏婉松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老五!老六!”

  他的吼声穿透了风雪,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给老子滚出来!”

  ……

  几分钟后。

  秦家后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影。

  双胞胎正缩着脖子,不知道大哥发什么疯。

  “大哥,这么晚了……”老五打了个哈欠。

  “带上家伙。”

  秦烈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开山斧,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去屠村:

  “带上咱们之前炼出来的那个什么……硝酸甘油?”

  “还有所有的雷管。”

  “去哪?”老六吓了一跳,“大哥,杀人犯法啊……”

  “去后山。”

  秦烈指着秦家大院后面那座连绵起伏、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山。

  那是当初老四为了讨好苏婉,随手买下来的“后花园”。

  “娇娇咳了。”

  秦烈只说了四个字。

  但双胞胎的脸色瞬间变了。

  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眼睛,瞬间变得比狼还要凶狠。

  “娇娇咳了?”

  “那个雷老虎干的?”

  老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那是他最近捣鼓出来的土制炸弹。

  “敢让娇娇难受……”

  “那就别怪咱们……”

  “把他那黑石寨给平了。”

  “不用去黑石寨。”

  秦烈冷冷地打断他们,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家后山的一处凹陷:

  “咱们自家后院底下……”

  “埋着的煤……”

  “比他雷老虎那破矿……”

  “多十倍。”

  “还是露天的。”

  “给老子炸!”

  “今晚……”

  秦烈回头看了一眼主屋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老子要让娇娇屋里的火盆……”

  “烧得比太阳还旺!”

  ……

  半个时辰后。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狼牙镇深夜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醒了。

  方县令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抱着官印钻到了桌子底下:“地龙翻身了?!地震了?!”

  而在几十里外的黑石寨。

  正在搂着小妾喝酒、等着秦家来求饶的雷老虎,手里的酒碗也被震裂了。

  “什么动静?”

  他推开窗户,惊恐地看向狼牙镇的方向。

  只见那边的夜空中,腾起了一朵巨大的、黑红色的蘑菇云。

  而在那蘑菇云下方。

  一道道漆黑的、如同黑金般的煤层,在爆炸的余威中,露出了它们沉睡万年的真容。

  那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

  优质无烟煤。

  秦家的反击。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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