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不卑不亢,对着两人再度一礼:“荀先生言重。文台公新丧,伯符哀痛攻心,言行难免失据,还望二位海涵。”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变得锐利。

  “不过,既然荀先生能为刘景升献计,不知可否也为我这兄弟,指一条明路?若先生能解我等眼前困局,今日之事,我兄弟二人,愿当街赔罪。”

  好一个周瑜!

  还要帮他们出谋划策才能得到赔罪?!

  “好啊。”

  出乎所有人意料,荀皓应得干脆利落。

  他从郭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附耳过来。”

  周瑜一怔。

  在大街之上,的确不能将计策嚷得人尽皆知。

  周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将领,独自一人,朝着马车走去。 走到车前,对着车帘内那道清瘦的身影,微微俯身。

  荀皓轻声道:“以传国玉玺,向袁术换兵。”

  周瑜的身体,在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时,猛地一僵。

  这件事,是孙策最大的秘密!

  当初父亲孙坚在洛阳井中得到传国玉玺,此事除了他们父子与几位心腹老将,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父亲死后,孙策继承了玉玺,这既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也是块烫手山芋。

  荀皓的声音还在继续,“袁术早就觊觎此物。你可向他换得父亲旧部三千,再借兵马若干。”

  “而后,东渡长江,占据江东。”

  “令尊在江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旧部与江东士族,皆会拥戴孙伯符。那里,才是你们的立足之地。”

  周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到马匹旁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荀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心中最隐秘的谋划,不差分毫!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此人,当真有神鬼莫测之能!

  “公瑾?公瑾!”孙策见他脸色发白,神情恍惚,忍不住催促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周瑜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他翻身上马,动作却有些僵硬。

  他没有回答孙策的话,而是对着马车的方向,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拜。

  “今日,是我等唐突了。”

  “先生大才,周瑜,受教。”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拉马缰,对着孙策低喝一声。

  “伯符,我们走!”

  孙策满腹疑云,可见挚友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便也不再多问,狠狠地瞪了马车一眼,策马跟上。

  江东的一众将领,云里雾里地随着两人,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看不见了,郭嘉才松开一直握着荀皓手腕的手,他回过头,看着自家心上人那张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心中又气又心疼。

  “你……”

  他刚开口,荀皓身子一软,便朝着他怀里倒了过来。

  “奉孝兄,吓死我了。”

  荀皓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郭嘉满腔的责备,瞬间化为乌有。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扶稳,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另一只手却探上他的脉搏。

  荀皓时常不适,郭嘉便向华佗学了些简单的医术,他过目不忘,没多久就学会了号脉。

  此时,见他脉象平稳,只是略显虚浮,郭嘉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进了驿馆,郭嘉先一步跳下马车,典韦抱着双戟,挡在两人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驿馆的管事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引他们去最好的天字号院,一行人刚走到庭院拐角,便与另一拨人撞了个正着。

  正是孙策与周瑜。

  庭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孙策的目光扫过来,看见荀皓,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扭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向另一侧的客房,竟是真的没有再动手的打算。

  典韦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按在了铁戟上,他看向郭嘉,瓮声瓮气地问:“军师,可要换一家?”

  “不必。”郭嘉摇头。

  荀皓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有周瑜在,孙策便不会冲动。周公瑾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住在一起,我们双方的安全,反而更有保障。”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周瑜,就是孙策的脑子。”

  郭嘉听了,忍不住接话:“所以他自己才没长。”

  这话他本是贴着荀皓耳朵说的,谁知孙策一行人还未走远,那句话,竟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周瑜的耳中。

  孙策浑不在意,他本来就不在乎别人说他什么。

  周瑜的脚步却停住了。

  他转过身,那张俊秀儒雅的脸上,没了从容的笑意。他对着郭嘉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客气,内容却针锋相对。

  “我这兄弟,心思纯粹,志在沙场,不像某些人,一肚子弯弯绕绕,心眼比筛子还多。”

  这是在讽刺郭嘉心机深沉。

  郭嘉闻言,桃花眼一挑,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此言差矣。”他揽着荀皓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又带了带,“脑子长在自己身上,才叫脑子。长在别人身上,那叫外设,用起来,总归是不顺手的。”

  荀皓在心里默默给郭嘉点了个赞。

  外置大脑,这个形容,绝了。

  周瑜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那份雅致,变得有些难看。他发现,跟眼前这个男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对方的路数,天马行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你!”

  “我什么?”郭嘉笑得更开怀了,“公瑾兄若是有空,不如多教教你家伯符。免得他日后上了战场,‘外设’一旦离得远了,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诛心。

  周瑜一口气堵在胸口,竟是半天没能反驳出一句话来。

  最后,他只能拂袖,快步追上孙策的背影。

  一场无形的交锋,以郭嘉的完胜告终。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郭嘉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得胜后的散漫笑意,在门栓落下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一言不发地盯着荀皓。

  荀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杯水,润了润喉咙。“怎么了?”

  郭嘉缓步上前,撑在了他身后的桌沿上,将人完完整整地圈在了自己与桌案之间。

  “周郎?叫得可真亲密。”

  荀皓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原来是在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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