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爆。

  没有任何悬念。

  巨大的橘黄色火球从四号坦克的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紧接着,那几吨重的炮塔像个被踢飞的易拉罐一样,被内部恐怖的膛压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

  它在空中翻转了两圈,带着还在燃烧的半截屍体,重重地砸在了旁边那辆倒霉的三号坦克车身上。

  「咣当!」一声巨响,两辆德军坦克瞬间变成了一堆扭曲在一起的废铁火炬。

  「什麽?!」

  剩下两辆三号坦克的车组彻底懵了,甚至忘记了退壳。

  作为第三帝国的装甲兵,他们当然读过手册,知道法国人的47毫米SA35火炮理论上能击穿他们的正面装甲。但在潜意识里,他们总觉得那是小概率事件,毕竟之前遭遇到的法军坦克都像是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眼前的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知道数据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一辆四号坦克在零点几秒内被「斩首」,是完全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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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种乾脆利落的杀戮效率,那种把钢铁当成纸板一样撕裂的恐怖穿透力————这真的是传说中那个反应迟钝、视野极差、车长还要兼职装填手的「法国废铁」乾的?

  这根本不是一台老旧的机器,这是一个冷静的连环杀手!

  「别停!下一个!」

  亚瑟没有丝毫停顿。满血满蓝的完全体B1bis在巷战中展现出了它作为陆地巡洋舰的真正统治力。

  「驾驶员!全速前进!碾过去!」

  巨大的雷诺引擎发出咆哮,庞大的车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剩下的两辆三号坦克撞去。

  德军此时才反应过来,拼命开火。

  叮!当!叮!

  37mm炮弹像雨点一样打在B1身上,除了刮花油漆、打飞几个铆钉、或者打坏几个外挂杂物箱外,毫无作用。这种绝望的敲击声,听在德国人耳朵里就是丧钟的倒计时。

  相反,当亚瑟开火的时候,就意味着一件事死神来敲门了。

  第二发47mm穿甲弹再次出膛,精准地击穿了一辆试图原地转向的三号坦克的炮盾。

  钢铁贯穿的声音过後,那辆坦克的炮管无力地垂了下来,车内瞬间没了动静一炮手和车长被一串两。

  「撤退!快倒车!」

  最後一辆德军坦克试图逃跑,但在这个狭窄的路口,前面是燃烧的残骸,後面是倒塌的砖墙,它就像是一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希金斯!你的博福斯呢?把这只老鼠的腿给我打断!」

  「收到!乐意效劳!」

  後方赶来的博福斯高炮再次加入了合唱。

  咚!咚!咚!

  虽然40mm高爆弹很难从正面击穿坦克装甲,但用来拆零件简直是大材小用。

  一连串精准的点射直接扫断了那辆三号坦克的左侧履带,紧接着打碎了它的驾驶员观察窗和炮塔光学瞄准具。

  那辆坦克瞬间变成了一个无法移动、无法瞄准的瞎子和瘤子。

  仅仅一分钟。

  货运站的出口重新变得安静了。只剩下燃烧的坦克残骸发出的啪声,以及子弹底火殉爆时偶尔传来的爆鸣。

  伯尔格,市政厅二楼作战会议室,下午两点。

  让森少将背着手站在窗前,目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死死地盯着东面货运站的方向。

  那里刚刚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交火声,那种密集的爆炸和金属撞击的噪音,即便隔着几个街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但现在,那边已经重新归於死寂。

  「将军,要派侦察兵去看看吗?」身後的参谋长皮埃尔小心翼翼地问道。

  让森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其实并不抱太多希望。

  作为第12摩托化步兵师的指挥官,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货运站现在是个什麽鬼地方。就在两个小时前,他手里最精锐的两个步兵连试图夺回那里,结果被撞得粉碎了。据撤回来的幸存者说,德国人在那里架设了密不透风的机枪网,作为参与过一战的老兵,他很清楚机枪这玩意儿在防守的时候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亚瑟·斯特林?那个自大的英国少校?

  一支孤军深入德军控制区,没有步兵掩护,去挑战一个德军精锐步兵连的防御阵地,生还的机率微乎其微。

  让森不知道德国人甚至动用了坦克排去增援毕竟他的侦察兵早就被压得抬不起头了。在他看来,仅仅是那些德国步兵和反坦克枪,就足够让亚瑟手下的士兵和那几辆坦克喝一壶的了。

  「我只希望那辆B1坦克别被炸得太烂。」

  让森叹了口气,用一种几乎是祈祷的语气低声自语:「那毕竟是我们仅存的几辆重型坦克之一。如果只是履带断了或者引擎坏了,拖回来也许修修还能用————」

  至於那个英国人?

  让森在心里冷冷地划掉了那个名字。战争就是这麽残酷的生意,作为一名将军,有时候你必须用一枚棋子去试探对方的火力点,哪怕那枚棋子是个少校。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不是那种尖锐的德国迈巴赫引擎声,而是某种更粗重、更令他感到亲切的机械咆哮那是雷诺引擎特有的震动。

  让森猛地贴近窗户。

  下一秒,他的瞳孔地震了。

  在那扬起的尘土中,那辆名为「凡尔登」号的B1bis重型坦克,像一头刚刚捕食归来的雄狮,威风凛凛地转过了街角。

  而在它那宽大的履带後面,还跟着两辆满载物资的卡车,以及几辆半履带车。

  坦克装甲板上那些被烟燻黑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那不是被击毁的惨状,那是胜利者的勳章。

  而且,最让让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辆坦克的後甲板上,甚至炮塔两侧,都堆满了墨绿色的弹药箱。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箱子上的标识——47mmMle1936型被帽穿甲弹。

  那是让森做梦都想得到的「法兰西良心」。

  即便他手里已经没有了B1坦克这样的大杀器,但这批弹药依然是无价之宝。

  因为在第12师的防区里,还趴着几辆因为打光了穿甲弹而变成「机枪碉堡」的索玛S35(SomuaS35)中型坦克!

  那种原本拥有极其优秀反装甲能力的骑兵坦克,在过去的三天里,因为後勤断绝,只能绝望地用高爆弹去给德国人的三号坦克「洗澡」。

  但现在,有了这车弹药,那几辆索玛S35将重新变成致命的猎手。

  「上帝啊————」让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关於「回收废铁」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活着回来了。

  而且是满载而归。

  车队在市政厅门口停下。亚瑟推开舱盖,跳了下来。他那件精致的风衣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但他依然拄着那根手杖,步伐优雅地走到目瞪口呆的让森面前。

  「将军。」

  亚瑟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这是他在搬运间隙让麦克塔维什统计的。他将清单随手拍在了这位少将的胸口上:「货运站清理完毕。六个机枪火力点,一辆四号坦克,三辆三号坦克。不得不说,德国人的装修风格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满载的卡车:「作为清理费,我拿走了一半的47mm穿甲弹。剩下的一半,还有那些75mm炮弹,都在後面的卡车上。那是您的了。」

  亚瑟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那张满是硝烟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怎麽让德国人流更多的血了吗?」

  让森少将看着那一车车的炮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和火药味的英国少校。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收起了那副傲慢的表情。他缓缓地举起右手,向亚瑟敬了一个礼:「欢迎来到地狱,斯特林少校。你是对的,我们要让汉斯们好好惊喜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指挥部内其他的法军参谋和军官们也纷纷立正敬礼。

  在那一刻,自从亚瑟踏入这做古城起就一直盘旋在空气中的、属於英法两军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政治隔阂,终於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敬畏但他们敬畏的不是神明,而是火力,是能一直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指挥官。

  而现在,亚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让森少将的手还悬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军礼的姿势,但他的自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亚瑟的肩膀,死死地钉在了窗外那几辆正在卸货的卡车上。

  那些墨绿色的弹药箱被士兵们像搬运圣像一样小心翼翼地抬下来。每一箱47mm

  Mle1936穿甲弹的落地声,在让森听来都比贝多芬的交响乐还要悦耳。

  那是第12摩托化步兵师续命的血浆。

  「礼毕,将军。」

  面对满屋子肃然起敬的法军军官,亚瑟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动作优雅、克制且带着一种明显的疏离感,就像是在一场乏味的社交晚宴上,礼貌地回绝了一位衣着并不体面的舞伴。

  那种源自斯特林家族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即便身处这满是汗臭和硝烟味的指挥部里,依然保持着一种仿佛站在威斯敏斯特宫里的矜持。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敬礼而感到受宠若惊,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这群「高卢公鸡」

  称兄道弟的热络。

  在他看来,双方不过是一场基於生存本能的临时苟合,一旦危机解除,他会毫不犹豫地掸去身上的尘土离开这里。

  亚瑟随手将那根沾着黄油和血污的银头手杖丢给身旁一脸惶恐的列兵米勒,然後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开始一根根地擦拭手指上的灰尘。

  那神情,仿佛他刚才不是去修罗场里杀了一圈人,而只是不小心碰脏了手套。

  「收起那些多余的情感,让森将军。」

  亚瑟将擦脏的手帕随意地扔在地图桌的一角,语气平静且冷漠:「我不是来接受感谢的,更没兴趣听什麽法兰西万岁的口号。正如我所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後定格在让森脸上:「既然命运强迫我们在敦刻尔克这个烂泥塘里开设了一家赌场,并且一定要把最後一把牌打完,那我作为被绑在同一张椅子上的倒霉蛋,至少得保证我的牌桌夥伴手里还有筹码。」

  「毕竟,」亚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如果你输光了,我也得跟着赔命,不是吗?」

  听到亚瑟口里毫不掩饰的讥讽,让森叹了口气,然後放下了敬礼的手,脸上那种仿佛是从拿破仑时代遗传下来的、只有在阅兵式上才用得着的法式傲慢,此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职业赌徒,在看到新筹码上桌时那种赤裸裸的饥渴与务实。

  现实的逻辑其实很简单:敦刻尔克的退路断了,柏林的谈判桌也没给他们留位置。

  既然大家都困在这个名为「第12师防区」的铁笼子里,既然眼前这个英国疯子不仅没跑,还主动给笼子里递进来了上了膛的枪,那麽此时此刻,什麽国籍、军阶、政治立场都成了废纸。

  他们都是军人,军人只负责打仗,至於谈判和怎麽讨好德国人?那是政治投机者们需要考虑的。

  现在,双方唯一的共同语言,就是如何让外面的德国人死得更多、更快一些。

  「不管怎麽说,少校。你救了我的侧翼,还带来了我们最急需的东西。」让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个动作在半小时前还是不可想像的,「请进。正如你所说,既然我们都出不去了,那就让我们好好研究一下————关於如何让德国人流血的问题。」

  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名参谋军官正围着一副巨大的地图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电报机的哒哒声像机关枪一样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满地的纸团、打翻的咖啡杯、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汗味和焦虑感,构成了一幅标准的「法兰西败局图」。

  当亚瑟走进房间时,嘈杂声瞬间低了八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穿着英军制服、却被自家师长恭敬地请进来的陌生人身上。

  「把那些该死的弹药配给表」和防线收缩方案」都给我扔进垃圾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军官,声音强硬:「从现在开始,第12师不再计算子弹还能打几分钟,也不再讨论什麽时候放弃伯尔格退守海滩。」

  他指了指身後的亚瑟:「这群英国人给我们加了筹码。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里变成德国人的绞肉机,直到打光最後一发炮弹!」

  「这位是英国陆军的斯特林少校。刚才东门货运站的动静你们都听到了?那就是他干的。他不仅帮我们夺回了侧翼,还给我们带回来了整整两卡车的反坦克弹药。」

  「两卡车————」负责第12师後勤的法军中校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上帝保佑,这足够我们在每一个路口都收一次过路费了。」

  一阵压抑的讨论声在参谋们中间传开。在这个因为「有炮无弹」而不得不准备放弃外围阵地的节骨眼上,两车穿甲弹意味着他们重新拥有了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平均分摊下去,每辆幸存的索玛S35坦克(使用与B1通用的47mmSA35火炮),或者是散布在各个步兵排里的那几十门25毫米霍奇基斯(HotchkissSA34)反坦克炮,可能只能分到十来发,甚至是个位数。

  但这仅仅是「数量」上的匮乏。在战术层面上,这却是质的飞跃。

  在此之前,面对德军第10装甲师的坦克,法军的炮手们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些灰色的钢铁怪兽碾压上来。手里仅有的高爆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就像是在放烟花,除了暴露自己的位置招来杀身之祸外,毫无意义。那种「无法击穿」的无力感,比德军的轰炸更能摧毁一支部队的士气。

  但现在,情况变了。

  哪怕只有十发穿甲弹,也意味着这门炮不再是一个摆设,而是一个致命的威慑火力点0

  这不需要把所有德军坦克都打爆。在战斗,尤其是巷战中,你只需要击毁领头的那一辆,让它变成燃烧的残骸堵住路口,整支德军装甲纵队就不得不停下来,哪怕他们後面还跟着一百辆坦克。

  这就是「0」和「1」的区别。

  有了这批弹药,法军的反坦克炮就从毫无威胁的稻草人,重新变回了能够让古德里安的装甲兵感到牙疼的钢钉。

  「少校,请。」

  让森亲自拉开了一张行军椅,位置紧挨着地图桌的核心区域。

  亚瑟没有客气,他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张画满了蓝色虚线(代表预备撤退路线)的1:50000军用地图,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给我一杯红酒,如果这里还有的话。」

  亚瑟将手帕放进兜里,那只深邃的眸子里,数据流开始无声地奔涌:「然後,把这地图上的那些蓝色虚线都擦掉。看着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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