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5日,23:45,法国,阿眠西北,圣罗克铁路编组站。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煤渣和机油的味道,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中被切割成无数条银色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刚刚易手的车站。

  但在货运站台上,空气却热得发烫。

  那是肾上腺素、贪婪以及疯狂的「零元购」所产生的狂欢。

  四千名原本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败仗气息的英国溃兵,此刻正像是一群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在那些开的德军货运车厢里疯狂地钻进钻出。

  「上帝啊,这是什麽?罐头?全是肉?」

  一名来自诺福克团的一等兵撬开了一个标着「WehrmachtVerpflegung」(国防军军需)的木箱。当他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牛肉罐头、甚至还有用锡纸包裹的巧克力时,这个在过去三天里只啃过几块硬比花岗岩的压缩饼乾的可怜虫,差点当场哭出来。

  「别他妈光顾着吃!笨蛋!」

  他的排长现在的军衔应该是党卫军下级突击中队中队长(Untersturmfuhrer)

  一巴掌拍在他的钢盔上:「先把那身该死的羊毛制服脱了!换上这个!

  ,排长扔给他一件带着樟脑球味道的迷彩罩衫!

  「这是德国人的防水布!比我们要死要活申请下来的雨衣强一百倍!穿上它,把你的布伦机枪扔了,去拿那那边的MP40!这玩意儿只有三十发子弹,但打起来比你的命都快!」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站台上演。

  这支像叫花子一样的队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着物理和化学层面上的双重蜕变。

  那些吸饱了雨水後重得像铠甲一样的英式褐色哗叽军服被毫不留情地扒下来,扔进泥水里。取而代之的,是轻便、防风且印着极具威慑力的「悬铃木」迷彩的M38罩衫。

  原本挂在士兵脖子上那些沉重的防毒面具包—里面通常装着抢来的红酒——被扔掉了,换上了精良的德制Y型背带和黑色的98k弹药盒。

  最受欢迎的战利品是靴子。

  英国陆军配发的短靴加绑腿简直是步兵的噩梦—绑紧了血液不流通,绑松了走两步就散,而且在烂泥地里毫无抓地力。

  而现在,士兵们欣喜若狂地穿上了德军的M39黑色长筒行军靴(Marschstiefel)。这种靴口宽大、靴底打着防滑铁钉的皮靴,虽然走起路来会发出那种着名的「咔咔」声,但它能完美地保护小腿不被灌进泥浆。

  短短四十分钟。

  当亚瑟再次站在指挥车顶端俯瞰全场时,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支大英帝国远征军的败犬。

  在他脚下,是一支在这个时代装备最精良、外表最凶悍的党卫军机械化步兵团。

  只有那些依然带着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脏话,以及偶尔几个因为穿反了裤子而摔倒的笨蛋,还在提醒着他这支部队的本质。

  「这简直是魔术。」

  早已换好一身党卫军一级突击大队长制服的赖德,站在亚瑟身边,看着自己的新手套,表情复杂。

  他那伊顿公学式的儒雅气质,被这身裁剪锋利、带有银色骷髅领章的黑色制服衬托出了一种诡异的冷酷感。

  「这不是魔术,赖德。」

  亚瑟正对着半履带车的後视镜,仔细地调整着自己领口那枚铁十字勳章的位置—那是从一个被打死的德军军官身上扒下来的,语气平淡:「这是进化论。适者生存。现在,我们进化出了獠牙。」

  亚瑟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些焕然一新的士兵,最後定格在站台另一侧的一片阴影里。

  那里的气氛,与这边的狂欢截然不同。

  那里死气沉沉,甚至弥漫着一股悲伤的味道。

  「那是怎麽回事?」亚瑟皱起眉头,指着那个方向。

  赖德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低声说道:「是第1军的那群老兵————还有我的几个司机。他们在————告别。」

  「告别?」亚瑟的眼神冷了下来。

  「长官,您知道的。」赖德叹了口气,「我们换了德国人的坦克和卡车,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处理掉那几辆玛蒂尔达,还有那六十多辆把我们一路拉过来的贝德福德卡车。」

  亚瑟没有任何废话,跳下指挥车,大步流星地向那片阴影走去。

  靴底的铁钉在混凝土路面上敲击出令人心悸的节奏。

  站台西侧,废弃车辆集结区。

  这里就像是一个临时的灵堂。

  雨水冲刷着那八辆伤痕累累的玛蒂尔达I型步兵坦克。它们的装甲板上布满了无数弹坑和焦黑的痕迹那是从阿拉斯到敦刻尔克,再到弗尔内和尼乌波特,一路杀出来的勳章。

  这八辆坦克的涂装显得极不协调——大英帝国的後勤系统简直烂透了。

  其中两辆涂着标准的「复仇者」(Avenger)涂装,那是原本就部署在法国的第一军装备。而另外六辆,则涂着显眼的、与周围阴雨连绵的欧洲环境格格不入的沙黄色那是为北非战场准备的「沙漠皇後」(DesertQueen)涂装,却因为该死的後勤调度失误,被紧急卸载在了敦刻尔克,然後一路跟着亚瑟爬到了这里。

  其中一辆的侧裙板已经被炸飞了,露出里面满是泥浆的悬挂系统。另一辆的炮塔甚至卡死在三点钟方向,那是被一发37毫米炮弹破片卡住的结果。

  十几名坦克手正围在它们身边。并没有人说话。

  格雷少尉伫立在那辆代号「法老王」的玛蒂尔达坦克前。

  在那身显眼的、与法兰西阴雨天格格不入的沙黄色涂装映衬下,这位刚刚担任装甲指挥官不久的工兵少尉,看起来还是那个丢了魂的孩子。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那一头金发淌进开的衣领,这副狼狈的模样,像极了亚瑟在弗尔内第一次遇到他时的场景一那时候,亚瑟告诉他,整个远征军都已经跑路了。

  只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那一次,他是被大英帝国遗弃的孤儿;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扮演那个狠心的遗弃者。

  没人比他更懂这六辆「沙漠皇後」的分量。

  在弗尔内郊外那片烂泥塘里,他带着一个排守了整整一周。

  他救了它们一次。

  但现在,他救不了第二次。

  在那辆坦克旁,满脸胡茬的车长—布里格斯中士——正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机械地、近平偏执地擦拭着那根被硝烟燻黑的2磅炮管。

  仿佛只要擦得够亮,这根细长的「牙签」就能在即将到来的自毁爆炸中幸存下来一样。

  哪怕这根炮管细得像根牙签,哪怕它根本不能发射高爆弹,但这根牙签救过他们全车组三次命。

  而在旁边,几十名卡车司机正靠在他们那些老旧的贝德福德卡车旁抽菸。有人在抚摸着被打烂的挡风玻璃,有人在踢着瘪掉的轮胎。

  这些卡车是英国制造的垃圾。

  它们悬挂硬,马力小,坐起来像是在骑一头疯牛。但就是这些垃圾,驮着将近四千个兄弟跑出了古德里安的包围圈。

  现在,他们要把这些老朋友留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了。

  「长官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立刻立正,但那种悲伤和抗拒的情绪依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亚瑟推开人群,走到了「沙漠女皇一号」面前,这辆车还有个绰号,「女皇号」。

  他看着那个还在擦炮管的中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红着眼圈的士兵。

  「这就是你们在干的事?」

  亚瑟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在忙着往新坦克里装炮弹,而你们在这里给一堆废铁开追悼会?」

  亚瑟认识那个叫布里格斯中士,一个来自伯明罕的老兵—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亚瑟,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和恳求。

  「长官————这不仅仅是废铁。」布里格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女皇号」把我们从古德里安将的包围圈里带了出来。在弗尔尼,它挡住了三发37毫米炮弹。如果不是它,我们早就变成焦炭了。」

  「所以呢?」亚瑟冷冷地问道。

  「所以————」布里格斯吞了一口唾沫,「我们能不能不炸掉它们?哪怕——————哪怕把它们推到那边的树林里藏起来?也许以後反攻的时候,我们还能————」

  「还能回来把它挖出来?」亚瑟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然後再开着这堆每小时只能跑15公里的拖拉机去和德国人的88炮决斗?」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士兵们对亚瑟的这种冷漠感到愤怒。

  赖德少校这时候赶了过来,他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试图打圆场:「长官,士兵们只是————有点感情。毕竟这些车是他们的家。要不我们把关键零件拆了,把车体掩埋————」

  「闭嘴,赖德。」

  亚瑟猛地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理智。

  他拔出了腰间刚刚缴获的鲁格P08手枪,动作流畅地上膛。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亚瑟没有用枪指着人,而是指着那辆满是弹痕的玛蒂尔达。

  「感情?」

  亚瑟冷笑一声,那是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怀旧是弱者的镇痛剂,而我们是幸存者。幸存者不需要回忆,只需要武器。」

  他突然擡起脚,狠狠地踹在了布里格斯中士的小腿上。

  这一脚极重,丝毫没有留情。没有任何防备的布里格斯直接被踹得单膝跪地,摔进了满是机油的泥水里。

  「你也给我跪下!」

  亚瑟指着另一个想要冲上来的坦克手,枪口微微偏转,那种实质般的杀气让那个士兵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都给我站起来!别像个娘们一样在这里哭哭啼啼!」

  亚瑟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不再是那个优雅的贵族少爷,此刻的他,俨然是一个暴君。

  他一把揪住布里格斯的领子,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然後拽着他转过身,指着站台那头那一排崭新的德军坦克。

  「睁开你们的眼看看!」

  亚瑟指着那一排闪着寒光的四号D型坦克,咆哮道:「看看前面!那是德国人送给我们的新玩具!」

  「75毫米KwK37短管炮!一发高爆弹就能把一栋房子轰上天!你们那根2磅牙签能干什麽?给德国人挠痒痒吗?!」

  「迈巴赫12缸汽油引擎!300马力!最高时速40公里!它能带着你们像风一样穿过法国的平原,而不是像乌龟一样在泥坑里等死!」

  「最重要的是—无线电!每车一台FuG5无线电台!」

  亚瑟松开手,把布里格斯推得跟跄退後几步:「告诉我,中士。在阿拉斯,有多少兄弟是因为没有无线电,收不到撤退命令而被包围打死的?有多少人是因为这该死的烂坦克跑得太慢,被斯图卡像炸鱼一样炸翻的?」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和亚瑟那粗重的喘息声。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紮在这些老兵心底最痛的伤疤上。

  是的。他们爱这些坦克,因为它是战友。

  但也正是因为这些坦克的落後,他们失去了更多的战友。

  「你们怀念这堆废铁?」

  亚瑟走到那辆玛蒂尔达面前,用枪柄狠狠地砸在装甲板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这堆跑得比老太太还慢、通讯基本靠吼、火力连个机枪巢都敲不掉的废铁?就是这堆废铁害死了你们一半的兄弟!」

  「感情?感情能挡住88炮吗?感情能让你们游过英吉利海峡吗?」

  亚瑟猛地转过身,扫视着全场:「如果你想死,那就抱着你的玛蒂尔达在这里等死。德国人会在明天早上赶到,他们会很乐意把你和这堆废铁一起埋了。」

  「但如果你想活」

  亚瑟深吸一口气:「那就学会开德国车,说德国话,用德国炮。」

  「我们要变成他们。我们要比他们更像德国人。我们要用他们的武器,杀光他们的人,烧光他们的粮,然後大摇大摆地回家。」

  「现在,我给你们最後一次选择的机会。」

  亚瑟将手里的鲁格手枪倒转,递给那个满脸泥水的布里格斯中士,然後指了指那堆英军车辆:「要麽,你用这把枪杀了我,然後带着你的破烂在这里等死。」

  「要麽,你去把炸药安上,亲手送你的老朋友上路。」

  「三分钟。我不等懦夫。」

  说完,亚瑟转过身,背对着布里格斯,看都不看那一排随时可能暴动的士兵,径直走向指挥车。

  这是极度的傲慢,也是极度的自信,但麦克塔维什没有疯。

  这位苏格兰老兵像一只护食的恶狼,死死地盯着布里格斯握枪的手,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而在他身後的阴影里,几名冷溪近卫团的士兵已经无声地擡起了枪口。

  那些沉重的汤普森M1928冲锋枪早已打开了保险,拉机柄挂在後方,处於随时可以击发的开膛待击状态。

  只要布里格斯的手臂擡高一寸,或者这群情绪激动的坦克手有任何试图暴动的迹象,这几把「芝加哥打字机」就会在零距离上喷吐出暴雨般的.45口径子弹,把这群昔日的战友撕碎。

  在生与死的边缘,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雨水顺着布里格斯中士的脸颊流下,冲刷着泥土,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泪。

  他握着那把冰冷的鲁格手枪,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在颤抖。

  周围的坦克手们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挣紮。

  一秒。两秒。十秒。

  突然,布里格斯中士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啊!!!」

  但他没有举枪射击亚瑟。

  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把鲁格手枪狠狠地插回腰间,然後大步冲向那辆「女皇号」。

  他爬上炮塔,动作粗暴地从里面把几张贴在内壁上的家人照片撕了下来,塞进怀里。

  然後,他跳下车,从旁边的工兵米勒手里抢过一捆TNT炸药。

  「看什麽看?!」

  布里格斯红着眼睛,对着周围发愣的手下吼道:「没听见长官的话吗?这他妈就是一堆废铁!都给我动起来!」

  布里格斯中士咆哮着,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破音。他在发泄,又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随着这声怒吼,那种僵持的死寂终於被打破了。

  坦克手们红着眼圈,一边抹着混杂着雨水和油污的眼泪,一边开始默默地搬运那箱沉重的TNT炸药。他们动作粗暴地打开引擎盖,仿佛是在亲手掐死自己的爱人,但这恰恰证明了亚瑟的胁迫生效了。

  看着这一幕,亚瑟停下了走向指挥车的脚步。

  借着车窗玻璃的倒影,他看着身後那群终於动起来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那是驯兽师看到猛兽终於低头钻过火圈时的满意表情。这支部队最後的心理防线那种对於旧军队的眷恋——已经被他彻底击碎了。

  既然心理建设完成了,那麽接下来就是真正的「脏活」了。

  就在众人准备安放炸药的时候,亚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等等。」

  亚瑟擡起手,制止了正准备往「法老王」引擎里塞炸药的布里格斯:「谁让你们在这里炸了?把炸药拿出来。」

  布里格斯愣住了,手里捏着那一管塑胶炸药,一脸茫然:「长官?您刚才不是说————」

  「我是让你炸了它,但我没让你把车站也一起炸了。」

  亚瑟指了指车站里那遍地的德军屍体一百多具被苏格兰人抹了脖子、扒得赤条条的屍体。如果把坦克留在这里炸毁,哪怕是傻子也能看出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和掠夺。

  「动动脑子,中士。」

  亚瑟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发指:「我们要伪造的是一场遭遇空袭」的假象,而不是一场抢劫现场」。

  他转过头,对着身後的麦克塔维什下达了命令:「把那些德国人的屍体都搬出来。」

  「把它们填进这八辆玛蒂尔达的驾驶舱里,还有那些卡车的後斗里。把它们当成沙袋填满。」

  格雷少尉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就像是遇到了什麽脏东西:「长官?您要把————把那些德国死人塞进我的坦克里?」

  「是的,少尉。这是它们最後的用途——移动棺材。」

  亚瑟冷冷地说道:「把这堆英国破烂开到南边三公里的那片低洼林地去。那里远离铁路,是一片开阔地。」

  「把屍体塞进去,把车开过去,然後用C2塑胶炸药把它们彻底送上天。

  「这就叫以假乱真」。」

  亚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明天早上德国侦察机飞过时,他们看到的只会是一堆被摧毁的英军载具残骸,里面塞满了烧焦的屍体。他们会以为这是英国第1军的某支溃兵车队,在撤退途中遭遇了空袭或者炮击。」

  「在这个到处都是死亡的法国北部,多一堆废铁根本不会引起怀疑。但这会完美掩盖我们换装的痕迹。到时候,斯特林战斗群」才能真正消失在德国人的眼皮子底下。」

  格雷少尉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为了把这三千多号人带回家,亚瑟已经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是,长官。」格雷咬着牙,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搬屍体!把那些该死的德国佬塞进法老王」的驾驶舱里!」

  00:15。距离圣罗克车站以南3公里,无名林地边缘。

  所有的英军车辆—两辆复仇者、六辆沙漠皇後,以及六十三辆满身泥泞的贝德福德和雷诺卡车被集中推到了这处低洼地带。

  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像是一群在那场史诗般的溃败中最後的见证者。每一辆车的驾驶舱里都塞满了冰冷的德军屍体。

  油箱盖被打开,引擎盖下塞进了C2塑胶炸药。

  亚瑟站在几百米外的高地上。

  他的身後,是已经整装待发的「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

  二十四辆四号坦克的引擎正在预热,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那是迈巴赫引擎特有的咆哮,比英国坦克的引擎声要平稳、浑厚得多。

  六辆三号突击炮像潜伏的鳄鱼一样趴在路边。

  八十辆欧宝卡车上,坐满了穿着迷彩罩衫、戴着M35钢盔的士兵。如果不走近看那一张张稍显稚嫩的英国脸孔,没人会怀疑这是一支党卫军主力部队。

  「全都准备好了,长官。」

  赖德走到亚瑟身边,他的手里捏着起爆器的手柄。这根导线连接着那段过去。

  「动手吧。」亚瑟没有回头。

  赖德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下了手柄。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那堆英军车辆。紧接着,殉爆发生了。

  油箱里的残油、车斗里没来得及搬走的英式弹药,在这一刻加入了这场钢铁的葬礼。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热浪,横扫过整个荒原。

  火光冲天。

  在那一瞬间,黑夜被强行驱散。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亚瑟那身刚刚换上的党卫军旗队长(Standartenfuhrer)(上校相当於)制服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轮廓。

  他帽徽上的那个银色骷髅头,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活了过来,正在对着这个荒谬的世界发出无声的狞笑。

  亚瑟静静地看着那团烈火。

  他看着那一辆辆玛蒂尔达在火焰中扭曲、融化。看着那些贝德福德卡车变成燃烧的骨架。

  那是第1军的遗物。那是敦刻尔克的记忆。

  现在,它们灰飞烟灭。

  在这冲天的火光中,最後一丝属於「斯特林混编旅」的软弱和怀旧被烧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所谓的凤凰涅盘吗?」赖德看着大火,喃喃自语。

  「不,赖德。」

  亚瑟转过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走向那是属於他的指挥半履带车。

  他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投射在大地上。

  「凤凰是神话。而我们是鬼魂。」

  亚瑟跳上车,抓起那个先进的德军车载送话器,用那种令人战栗的、纯正的德语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Achtung! Panzer marsch!(注意!坦克前进!)」

  「目标:勒阿弗尔。全速突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引擎轰鸣,这支身披迷彩画皮的钢铁洪流缓缓启动。

  履带碾碎了地上的英式钢盔,车轮溅起了黑色的泥浆。

  他们离开了燃烧的林地,像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头紮进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从此以後,世上再无斯特林混编旅。

  只有一支游荡在法兰西大地上的幽灵——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

  00:45。行军途中,距离圣罗克车站15公里。

  车队在公路上保持着惊人的行军速度。

  得益於德军车辆优秀的悬挂系统和强劲的动力,他们现在的时速竟然达到了35公里这在之前的英军车队里是想都不敢想的「极速」。

  亚瑟坐在fz.251半履带车的副驾驶位上。

  这辆车显然是某位党卫军高级军官的座驾一虽然还没交付,座椅是真皮的,甚至还贴心地配备了一个摺叠式海图桌和阅读灯。

  车内非常安静。

  亨利上尉正在後舱摆弄那台大功率FuG11无线电台,试图监听德军的通讯频段。

  「有什麽消息吗,亨利?」亚瑟点燃了一支缴获的德军香菸,深吸了一口。这种菸草比英国那种掺了稻草的劣质货要醇厚得多。

  「很乱,长官————哦不,我的元首。」

  亨利上尉下意识地改口,虽然那个称呼让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台电台太棒了。我能听到整个A集团军群的通讯。克莱斯特装甲集群正在向南猛冲,他们似乎遇到了法军的一些零星抵抗,但推进速度很快。」

  「还有,我截获了一条来自第296步兵师的急电。」

  亨利调整了一下耳机,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们在询问圣罗克车站的情况。那边的爆炸声太大,甚至连二干公里外的亚眠都看到了火光。他们以为是英国空军的轰炸。」

  「很好。」亚瑟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微微上扬,「那就让他们继续这麽以为吧。这为我们争取了至少六个小时的时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赖德少校突然开口了。他手里拿着一份从车里搜出来的德军行军手册,眉头紧锁。

  「长官,有个问题。」

  赖德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我们现在是在向南走。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我们就能穿过索姆河防线。但「但是什麽?」

  「我们要怎麽过桥?」赖德合上手册,一脸担忧,「索姆河上的主要桥梁都被炸了,没炸的肯定有重兵把守。我们现在虽然穿着这身皮,但如果遇到真正的党卫军或者宪兵队,只要一查证件或者口令,我们就露馅了。」

  「我们有四千人,这麽大的车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亚瑟转过头,看着赖德。

  在阅读灯昏黄的光线下,亚瑟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谁说我们要溜过去?」

  亚瑟弹了弹菸灰:「赖德,你还是没进入角色。我们现在是谁?」

  「呃————党卫军第999特别行动营?」

  「错。」亚瑟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们是元首的宠儿。我们是拥有最高优先权的特种部队。我们在执行一项关乎帝国命运的绝密任务。」

  「当这样一个大人物路过关卡的时候,你会怎麽做?你会查他的证件吗?」

  赖德愣了一下:「这————」

  「你不会。」亚瑟冷笑一声,「你会被吓得尿裤子,然後拼命地搬开路障,生怕耽误了大人物一秒钟。」

  「至於口令————」

  亚瑟从海图桌上拿起那本缴获的信号代码本,随手翻了几页,然後扔到一边:「如果我们不知道口令,只能说明那个口令配不上我们的保密级别。」

  「记住,赖德。」

  亚瑟凑近赖德,盯着他的眼睛,他已经进入角色了,眼神里全是演技:「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傲慢、足够无礼、足够像个混蛋,就没人敢查你的证件。」

  「这就是所谓的——党卫军特权。」

  「通知前锋坦克连。」

  亚瑟坐回椅子上,重新看向前方漆黑的公路,下达了命令:「打开车灯。」

  「全部打开。别像做贼一样摸黑走了。」

  「我们要大摇大摆地开过去。如果有谁敢拦路————」

  亚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那就碾过去。」

  01:00。D901号公路,阿眠以西。

  两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刺破了雨幕,紧接着是无数道车灯汇聚成的光河。

  如果此刻有盟军侦察机飞过,他们会惊讶地发现,在这条理应灯火管制的战区公路上,竟然有一支庞大的德军装甲纵队正肆无忌惮地开着大灯,以一种不可一世的姿态在公路上狂飙。

  四号坦克的履带卷起泥浆,欧宝卡车的引擎轰鸣震碎了夜的宁静。

  这不再是一次撤退。

  这是一次武装游行。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那辆指挥型半履带车里,亚瑟·斯特林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一首在这个时代绝对不该出现的、来自後世的曲调。

  那是一首关於装甲兵的歌。

  虽然他在哼的时候特意把歌词改成了德语,但那激昂的旋律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Ob「s stürmt oder schneit, Ob die Sonne uns lacht, Der Tag glühend heiB

  Oder eiskalt die Nacht...

  ,「无论狂风还是暴雪,无论骄阳似火,无论白昼还是黑夜,满面尘土的容颜————

  那是《装甲兵之歌》(Panzerlied)。

  在这漆黑的雨夜里,这支由英国人组成的「幽灵党卫军」,正唱着德国人的战歌,开着德国人的坦克,向着自由或者地狱,全速狂奔。

  晚上还有一更,求推荐,月票,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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