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世界分外嘈杂。

  那个被泥石流卷走的孩子得救了,浑身是伤。

  林简参与清理、救治、包扎,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幸好,孩子恢复了意识,父母抱着他哭。

  林简大气没喘一口,忙问秦颂人在哪儿。

  简易棚内,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支支吾吾,躲避她看过来的目光。

  还没彻底放下去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林简抓住二八的手,“救人你也去了,跟我说实话。”

  二八不敢隐瞒,“秦先生把孩子交到我们手里后,自己却陷里边儿了。一半的人抬着孩子回来,剩一半留在那想办法救他。”

  林简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正疯狂敲打耳膜。

  二八安慰,“您不必忧心,有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汇报。”

  林简不傻,“一个多小时…没消息就是坏消息了。”

  二八低下头,谎话多一句也编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余震,应急灯晃,她也晃了。

  林简调整了下呼吸,随便拿起件雨衣和手电就往出走。

  二八跟在后面,“您要干什么去?”

  “救人。”

  “现在还很危险,您去实在帮不上忙…让我去吧,一定把秦先生给您带回来…”

  林简脚步快而坚定,“我要活的,别拦我。”

  雨砸在泥地上,手电照射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坑。

  空气里弥散着发腐的味道,滑坡面积大得让人绝望。

  “不能去,那边还在滑!”

  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吼,听不太清楚,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棉布。

  她义无反顾,朝着那个方向走。

  脚下的废墟、泥浆,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仿佛下一秒就要陷进去。

  她跟二八确定秦颂“消失”的大概位置,将目标锁定在周围五十米左右,跪下,开始挖。

  挖出来的,除了泥,还有碎了的碗、泡胀了的课本、孤零零的鞋子...

  硬的,软的,希望,失望。

  参与营救的村民,看见林简这样,也扔了锹镐,跟着上手挖。

  十根手指插进泥里,往后扒拉。

  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指缝里填满黑色。

  半个小时,手开始疼。

  一些人放弃了。

  一个小时后,手被割破,满是口子。

  大多数都放弃了。

  两个小时,指甲折了、剥落,手僵得麻木,不知道疼了。

  泥里混进鲜红,洇开,又被雨水冲淡。

  身后有人喊她。

  很远,听不清喊什么。

  “林小姐...”二八来到她身边劝说,“放弃吧,埋了这么久,他活不成的...”

  林简倔得像驴子,“死了,也得挖出尸体...送到医院,医生宣布死亡,当着我的面...还要,送进火葬场,炼尸炉里,他没跳起来说烫,才算...”

  然后更快地刨起来,指甲没了也不觉得,只知道扒、扒、扒,把那些压在上面的、沉甸甸的泥,一把一把地扒开。

  雨水进到眼睛里,又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眼睛红得吓人。

  又过了好长时间,已经换过一次的手电筒电都尽了。

  突然,她挖到了一枚戒指。

  擦了擦,内圈刻着“WH”。

  她眼睛亮了,“是婚戒...秦颂的婚戒......快了,快了...二八,帮我!”

  最后,两人在出现戒指的不远处,挖到了秦颂。

  村民帮着把他整个人刨出来,抬到安全的空地。

  简单清理后,发现他后脑勺有伤,能摸到凝固的血。

  人,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雨还在下,但,世界静得不行。

  他们不说话,像在默哀。

  只有林简不放弃,不停歇地做着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一个十分钟过去,又一个十分钟过去...

  大家劝着,“算了”“别费事”“救回来人也不中了”。

  她听不见,满脑子都是秦颂那句“我死了,你还活吗”。

  答案,都在她一意孤行中。

  她不仅在救他,更是在救自己。

  村民们质朴,也感动于她的执着,照葫芦画瓢的,轮番接力给秦颂做心肺复苏。

  林简不说停,他们就不停。

  科学解释不通的地方,大概就是爱了。

  半个小时后,他有了微弱脉搏,紧接着,微弱呼吸。

  大灾面前,人人由衷开心。

  从阎王手里抢人,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救援队是半夜到的,当即用直升机把秦颂送到了最近的三甲医院,进了ICU。

  林简让二八想办法联系温家,自己则坐在监护室门口的地上守着,随时等候医生吩咐。

  “林小姐,还是先处理一下您的手吧,感染就麻烦了。”

  她的手,是一点儿不夸张的血肉模糊。

  这次她没犟,乖乖去处理了。

  回来,接着守着。

  第二天,秦颂被挪到普通病房。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人虽还昏睡着,但生命体征平稳,不算重症。

  四人间的病房,什么病人都有。

  这么吵他都没醒,林简急在心里。

  跟同病房的人借了剃须刀,又借了指甲钳,把他收拾得利落干净。

  最起码不糟心,他醒了看到自己也舒心。

  得知他们是灾区来的,大家都竖起大拇指,佩服林简对丈夫的不离不弃。

  她解释两人只是朋友,他们更加敬佩友情能做到如此地步。

  傍晚,林简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温家人来了,秦颂也睁眼了。

  温禾掐着林简的脖子往墙上抵,“我就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二八不在,病友家属们拉着,劝着。

  温禾大哭,指着林简鼻子大骂“小三”“灾星”。

  梁姝气不过,趁别人不注意,也对林简又踢又掐的。

  病房里顿时乌烟瘴气,吵声震天。

  医生护士很快过来维持秩序,劝说“病人家属别激动”。

  见秦颂醒了,连忙给他做检查。

  医生看看、听听,随口问了几个问题。

  秦颂听得懂,但一问三不知,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温禾接受不了,猛地扑到他身上嚎啕大哭,“阿颂我是温禾,我是你妻子,你怎么能不认识我,你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啊阿颂!”

  秦颂茫然,可看到趴到自己身上情绪失控的女人,还是微微蹙了蹙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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