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拿命搏的戏。

  广和楼里,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下坡口。

  “轰隆隆——”

  声音不对。

  正常的滑车是木头做的,里头空心,轱辘上缠着布,下来是“咕噜噜”的闷响。

  可这第一辆车冲下来,那是“轰隆隆”的雷音!

  像是铁轨上脱了缰的火车头,带着一股子要把戏台子碾碎的恶风,顺着那特制的陡坡,疯了一样砸下来。

  侧幕高台上,顺子和小豆子推完这一下,脸都吓白了。

  推的时候就像推一座山,这一松手,那惯性大得吓人,车轮子跟滑轨摩擦,竟然冒出了一股子焦糊味儿。

  台下,谭五爷手里的茶碗盖,“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灌了铅,这是灌了铅的死车!”

  五爷这一嗓子,喊破了音。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几百斤的铁疙瘩,借着三米高的冲劲,这那是挑滑车?这是坦克撞墙!

  就算是真霸王在世,也得被砸成肉泥。

  台上。

  陆诚没动。

  他那一双画着剑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黑乎乎,带着死亡气息冲下来的铁影。

  近了。

  三米、两米、一米!

  劲风扑面,吹得他背后的四杆护背旗猎猎作响,几乎要折断。

  就在车轮子即将碾碎他脚面的那一刹那。

  “起!”

  陆诚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架势。

  他手中的白蜡大枪,像是毒蛇吐信,猛地探入那滑车的底盘之下。

  不是硬顶。

  硬顶手腕必断。

  在那枪尖接触到车底横梁的一瞬间,陆诚的腰胯猛地向下一沉,脊椎大龙疯狂扭动,整个人像是一个巨大的弹簧,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卸力!

  他顺着那车的冲劲,枪杆子微微一弯,身子顺势往后撤了半步。

  这半步,是生与死的距离。

  紧接着。

  崩!

  被压弯成一张满月的白蜡大枪,在明劲的灌注下,瞬间回弹。

  一股子巨力,顺着枪杆炸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

  那辆重达百斤,灌了铅加了钢板的“死车”。

  竟然被这一枪,硬生生地挑了起来!

  车身在半空中翻滚,像是一头笨拙的铁牛,被这一枪挑飞了足足两米高。

  然后。

  “轰!!”

  那车越过陆诚的头顶,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戏台地板上。

  咔嚓!

  广和楼那几十年老榆木铺的戏台板,瞬间被砸塌了一大块,木屑纷飞,尘土四起。

  那辆“滑车”,半截身子都嵌进了地板里,轮子还在疯狂空转,发出吱嘎声。

  静。

  死寂。

  几千人的场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挑……挑过去了?

  那可是灌了铅的铁车啊!

  就连二楼包厢里的白凤,手里的望远镜都“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

  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见鬼表情。

  “这……这怎么可能?”

  “那是一百多斤啊,加上冲力那就是七八百斤啊!”

  “他是人吗?!”

  台上。

  陆诚保持着那个挑枪的姿势,如同一尊战神雕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口白气如利箭般喷出。

  手腕在抖。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子往下淌,染红了白蜡杆。

  疼。

  钻心的疼。

  那一瞬间的反震力,差点把他的双臂震断。

  但他的眼神,却越发的亮。

  亮得吓人,亮得像是在燃烧。

  那是【忠肝义胆】被彻底激活的征兆。

  痛快。

  这才是生死之间的恐怖!

  “再来!”

  陆诚大枪一甩,枪尖指天,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不是对顺子喊的,是对这该死的世道,对那包厢里的权贵喊的。

  侧幕。

  阿炳那灰白的眼珠子里流出了泪。

  他听到了。

  听到了那滑车砸地的声音,更听到了陆诚那一声怒吼里的不屈。

  “好,好一个高宠!”

  阿炳手中的琴弓猛地一拉。

  “铮——!!”

  不再是那种咿咿呀呀的伴奏,而是金戈铁马,是十面埋伏!

  琴声如刀,催命而来。

  “轰隆隆——”

  第二辆滑车,紧跟着冲了下来。

  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

  庆和班的人使了坏,顺子和小豆子被人按住,根本没给陆诚喘息的机会,那车一辆接着一辆,跟连珠炮似的。

  台上的陆诚,疯了。

  他彻底沉浸在了那种玄妙的境界里。

  枪如龙,身如虎。

  挑、崩、拨、盖!

  每一枪刺出,必有一辆铁车被挑飞。

  “砰!”

  “砰!”

  “砰!”

  戏台上木屑横飞,地板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

  那原本平整的舞台,此刻就像是被炮火犁过的战场,满目疮痍。

  陆诚身上的白靠,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下。

  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缭绕在他头顶。

  聚气成云,蒸笼头!

  这是体能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台下的观众,疯了。

  没人坐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个攥紧了拳头,脸红脖子粗地跟着喊:

  “挑!挑!挑!!”

  这股子声浪,差点把广和楼的房顶给掀翻。

  这哪里是在看戏?

  这是在看一个凡人,在向天命挥枪!

  金爷站在包厢栏杆边上,大胖脸上全是汗,手里的玉石核桃早就被他捏得粉碎。

  “真神人也,真神人也。”

  “这陆诚,是武曲星下凡啊!”

  ……

  第九辆、第十辆……

  陆诚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眼人能看出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脚步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轻灵。

  那是累的。

  那是几百斤的重量,一次次冲击身体的极限。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金爷在包厢里,拳头捏得发白。

  “诚子,够了,这已经足够震住场子了,别挑了,别挑了啊!”

  台上,陆诚只觉得每一次撞击,五脏六腑都在震颤。

  虎豹雷音在体内疯狂运转,压榨着骨髓里的每一丝力量。

  快到极限了。

  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是有极限的。

  第十一辆车被挑飞的时候,陆诚脚下一个踉跄。

  “咔嚓!”

  他手中的那杆白蜡大枪,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续的高强度爆发,枪杆子上崩开了一道裂纹。

  “断了,枪要断了!”

  台下有人惊呼。

  就在这时。

  “轰隆隆——!!!”

  第十二辆滑车,也是最后一辆,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了下来。

  这辆车,比之前的都要快,都要重。

  它是庆和班最后的杀手锏,里面不仅灌了铅,轴承还做了手脚,冲下来的时候是不走直线的,带着一股子旋转的横劲。

  这是绝杀!

  陆诚站在乱木堆里,看着那最后的一道黑影。

  他能感觉到,手中的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时候,如果是为了保命,他完全可以往旁边一滚。

  没人会怪他。

  挑了十一辆,已经是神迹了。

  但他不能躲。

  高宠没躲,赵云没躲,他陆诚更不能躲!

  这口气要是泄了,这辈子的武道也就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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