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炎帝眼角余光看到温棉的动作,微一哂。

  他没说什么,信步走上鹅卵石子路。

  积雪虽被小太监扫走了,但鹅卵石却是滑的。

  郭玉祥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御花园现下一个人也没有,但并不黑洞洞的,各色花灯与月光照在雪上,映照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昭炎帝步伐稳健,穿过月洞门,迎面一片香雪海。

  此处种了数十株老梅,正值寒冬料峭,红梅盛放。

  疏影横斜的枝干映衬着后方宫殿的琉璃黄瓦,冷香浮动的花云在雪光与灯辉中,恍若一片凝结的绯色轻霞。

  他负手立在梅林中。

  四周宫人皆垂首躬身,视线里只有一片沉默的脊背。

  寒风掠过梅枝,拂落细雪,带来沁人心脾的幽冷梅香,耳边终得一片难得的清净。

  “嗳,你过来。”昭炎帝突然出声。

  郭玉祥只看见皇帝的背影,略一思索就知道皇帝在叫谁。

  他转头,却看见温棉这死丫头跟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任他使眼色眼睛翻得要抽筋,这丫头居然略偏一偏头,就直不愣腾地看着他。

  郭玉祥悄悄踹了她一脚。

  “嗳……哎,奴才来了。”

  温棉被大总管莫名其妙地踢了一脚,下意识要叫“嗳哟”,紧接着她反应上来了。

  郭玉祥就是把她当碎催欺负,可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

  想是皇帝有什么吩咐。

  果然,皇帝见是她出口应承,并不不满。

  他道:“你再说说,你家过年是个什么情形?”

  温棉心想,「皇帝这是在大宴上受刺激,要在她这找普通人家的红尘温暖了?」

  可是大宴很安详和乐啊。

  温棉细想了想宴上的情形儿,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就只有皇帝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阴不阳地发了通邪火。

  也幸好皇帝现在没看她眼睛,没听见她心里想什么,不然这会子肯定就叫人把她拖下去了。

  温棉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家让说,就说吧,她改了改词,从包饺子、跳柏垛、看大戏、点挂鞭一直讲到大年初二回娘家。

  大年初二,媳妇子大包大裹的,带着男人抱着小孩,喜气洋洋回娘家。

  一到娘家,见着爹妈,就从运筹帷幄的大人变回小孩儿了。

  一人拿一把瓜子,盘腿坐在炕上和姊妹们扯闲篇。

  孩子撒到地上,滴滴答答一溜表姊妹们,大的带着小的玩。

  男人们这时就不自在了,在村头站站,和老丈人客客气气说几句话儿,跟着小孩后面。

  媳妇在自家时他是家里主人,一回到娘家,他和媳妇颠倒过来,他变成客人了。

  “……说到这个,我妈说,我爸当年头一次跟她回家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干啥都要和她一起,连她上茅房都要跟着……”

  温棉突然打住了。

  说什么不好,偏说屎尿屁,这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吗?

  惹皇帝犯恶心了,一个不好就要治罪。

  “奴才失言,请万岁恕罪。”

  昭炎帝一边听一边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出雪地梅林,走到御花园北端夹道上。

  他正听得高兴,心说温棉这阿玛怵场,不是个精明能干的,怎么生出温棉这样胆大包天的?

  突然听到温棉请罪,他摆摆手,道无妨。

  蓦地想起她方才说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温棉就看到皇帝那双长眉挑了一下。

  “听你这话头,倒像是你爸爸先认识你妈,然后再上门提亲的?”

  温棉打了一个突。

  忘了这世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婚前连面都少见,更别提认识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奴才爹妈都是擎小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认识。”

  其实不是。

  温棉妈妈那年路过某单位,看到温棉爸爸蹲在单位门口抽烟,一下子被美色所迷,于是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昭炎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遮住的眼珠子。

  这一回,他只听到后半句“被美色所迷”。

  这丫头头一回见他,也在心里说他俊。

  呵,娘母两个一脉相传。

  皇帝复又转过身去,温棉只看到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玉一样的润。

  皇帝其实长得真不赖。

  他的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影子,嘴唇略薄,眼睛总是淡漠的。

  一旦没有表情,这张脸就冷硬得叫人害怕。

  此时,这双淡漠的眼滑过一丝兴味。

  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

  抬脚走上神武门城楼。

  郭玉祥忙招呼提灯太监照亮台阶,免得万岁爷看不清摔着了。

  万岁今晚好兴致,除夕夜不和娘媳妇子在一块,领着他们这些奴才逛紫禁城。

  从慈宁宫出来,直到御花园,再到神武门,他们都走遍半个紫禁城了。

  温棉端着沉甸甸的端罩,心中把皇帝骂了千万遍。

  无可奈何,又捧着端罩“攀登”。

  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北门,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视野极为开阔。

  立于雉堞之后,整条北上门外的景山前街与更远处的京城街巷,尽收眼底。

  打眼望去,整个四九城都盖了一层棉被子。

  不知何时,天上搓絮似的开始下雪。

  一点点的雪,不大,但落进脖子里就叫人打颤。

  温棉瑟瑟发抖。

  昭炎帝略一偏眼就看见那双粉白的手都被冻青了。

  他难得想体恤一下旁人,刚准备说回乾清宫,就听到“辘辘”马车声。

  脚步一顿。

  正值宫宴散后,各府车驾依次从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门缓缓驶出,汇入夜色。

  昭炎帝凭栏而立,望着底下那一串串在雪夜中移动的灯笼与车影。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马车华盖的轮廓,在皑皑雪地上拖出明明灭灭的光痕,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正从这帝国的心脏流淌向四方府邸。

  他们回家了。

  郭玉祥悄悄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好像不对。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为人一向持重,泰山崩玉眼前而面不改色,少有这样的。

  他记得皇帝当年和先皇一起打天下,先皇崩于战场,消息传过来后,皇帝咬牙忍痛,命强攻入城。

  先皇葬礼时,皇帝眼圈通红,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宫里人都说皇帝心硬。

  但郭玉祥是打小跟着皇帝的,那时皇帝还是完颜家的小世子,也曾有过打马扬鞭混不吝的时候。

  他知道,皇帝是个冰雪人,内里包着熊熊火焰。

  自从登上皇位,那团火就被冰雪围住,越来越看不见了。

  “万岁,您看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家安置吧。”

  温棉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劝谏。

  手里捧着个大端罩,偏生用着托盘,一点也暖不到自己,只能挡挡风。

  现下登上城楼,连风也挡不住了,温棉觉得自己的鼻涕都要被冻下来了。

  到时候鼻子下挂两管硬邦邦的青鼻涕,好看相么?

  “回家?”

  昭炎帝语气似有嘲弄。

  也是,住在紫禁城这么久,不是家也是了。

  温棉听得直想骂爹。

  「这祖宗怎么听上去有点伤春悲秋的意思?当皇帝的富有四海,他还难过上了。

  矫情。

  把他丢进雪里,穿单层儿不说还要伺候人,看他还矫情不矫情了。」

  昭炎帝看着她的眼睛,把她心里那些大不敬的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哼了一声。

  她怎么懂得身边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的感受?

  她怎么懂得家人不是家人,真情全是假意的感受?

  小小宫女,她懂什么。

  昭炎帝道:“普通人家虽茅檐草舍,但家人真心相待,享天伦之乐,天家虽富贵至极,然……”

  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不是温棉能听的。

  其实前面这句话也不该说给一个宫女听。

  究竟是他多言了。

  昭炎帝刚想说回宫,却听见温棉道:“太后小主们关爱万岁之处,与草民之家又有何异,天下父母家人亲爱亲热,都是一样的。”

  「一个皇帝还纠结人家有没有真心待你?有大病。」

  昭炎帝眉头一竖,就要叫人把这个胆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宫女拖下去。

  温棉继续恭敬地低头,心里不断腹诽。

  「谁能对着一个随时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交付真心?再说了,真心需得真心换,当皇帝的哪有心?

  凡事论迹不论心,宫里谁不是把皇帝顶在眼巴前伺候,结果他不仅要人家的劳动力,还要人的心。

  太可怕了,这就是中年老登的矫情世界吗?」

  昭炎帝没听懂“老登”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气得咬紧牙关,脸颊上涌起一片红。

  他高声道:“来人!”

  温棉打了个激灵,愈发肃了下来:“奴才在!”

  「要回去了吗?太好了,火盆热水汤婆子暖被窝,我来了。」

  昭炎帝本想叫太监侍卫来,把这丫头拖下去,狠狠打上五十大板。

  结果她响亮地应了一声,倒叫他登时又是气又是笑,十停火气消了个五六停。

  天下竟还有这般不敬君父的人,她的胆子真是比牛还大。

  偏生还来到他面前,又偏生只是在心里嘀咕几句。

  叫他骂也不好骂,罚也不好罚。

  天生的克星,冤家!

  郭玉祥听皇帝声气儿不对,抬眼看去,万岁脖子青筋暴起。

  这是怎么了?!

  他腿一软,就要跪倒。

  紧接着,却见那位主儿盯着温棉,胸膛起伏,青筋硬生生消下去了。

  郭玉祥暗自咋舌,主子爷是生温棉的气?

  好端端的,温棉也没做什么,主子爷为什么生气,果然天威难测。

  昭炎帝摇摇头,一甩手,檀木佛珠簌簌响:“罢罢罢,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大宴早已散了。

  宫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

  温棉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软和,只盼着快些交了差事,好回去抱她的汤婆子睡大觉。

  昭炎帝洗漱已毕,依着入睡前的惯例,要饮一盏温水润口。

  温棉捧了青花瓷杯上前,他接过,却不急着饮,说不想眼前一堆人晃悠,挥手令司帐宫女退下。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与更漏细微的滴答。

  温棉垂首侍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青花盏上,心想这位祖宗可再别作妖了。

  就让她顺顺当当办完差吧。

  皇帝斜靠在黄绫子引枕上,姿态闲适,杏黄二龙戏珠寝衣勾勒出男人健壮的身条。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麦色的皮肤和胸膛筋肉。

  温棉盯茶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落在胸肌上。

  嗯……

  “温棉。”

  “奴才在。”

  她忙肃了一下,抬眼看去。

  只见那双能弯弓能骑射的大手好像拿不住了似的,抖了一下,茶杯微微倾斜,霎时杏黄寝衣的胸口就浸湿了一点。

  眼神瞥见皇帝,似是因为热,皇帝的耳朵微微发红。

  看起来像被二流子轻薄了的大姑娘。

  她忙垂下头,递上夔龙纹锦帕。

  心道这帕子可比她的手帕名贵多了。

  昭炎帝却不接,乜了她一眼:“你就是这样当差的?什么事都要朕动手,那朕要你何用?”

  温棉一个激灵,乖觉地跪到脚踏上,拿起手帕,在浸湿的那一点擦来擦去。

  却听上面传来一声“啧”。

  “你以为朕穿上湿答答的衣服很舒服么?”

  温棉没听懂这位主儿是什么意思。

  皇帝好像很不耐烦似的,皱眉道:“手垫到里面来,朕不想让这衣服湿答答得挨着肉。”

  温棉心道就这一点唾沫似的湿痕,叫皇帝说的,好像整件衣服都湿透了似的。

  她道:“万岁,奴才叫张自行过来给您换衣服吧?”

  皇帝道:“换什么?没得抛费,你快擦。”

  温棉苦着一张脸,只得道一句:“奴才冒犯了。”

  她左手伸进龙衣领口,撑起指肚大小的湿处。

  右手拿着帕子,贴到那里吸水。

  昭炎帝下巴颏略低,看着那双素白的手伸向他的衣领。

  既要垫起衣服,那手就不得不触碰他的胸膛。

  姑娘的手微凉,冷玉一样,轻轻摩擦着他,他浑身一个激灵,身上的肉霎时绷紧。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杏黄绫子上那抹湿本就没多大,东暖阁暖和,再加上皇帝火气旺,不消多时就干了。

  温棉抽出手,福身道:“万岁爷,这下衣裳干了,您要是没别的吩咐,就安歇吧。”

  昭炎帝慢慢放下茶杯,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才说话。

  温棉听到头顶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朕问你,你可知做奴才的本分。”

  温棉有些糊涂了:“做奴才自当是以‘忠君’为上。”

  昭炎帝道:“好丫头,既然知道奴才的本分是‘忠’,朕这儿有个好差事,需得交给好奴才来办。”

  温棉当即跪了下来:“请万岁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昭炎帝盯着她眼睫遮住的眼睛。

  「口号好尬,随便演一演算了。」

  呵。

  昭炎帝冷笑。

  “果然你是个忠心的,这么着,自今日起,守夜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温棉猛地瞪大眼睛,刚想抬头,突然想到不能直视天颜,又憋屈地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郭玉祥一直提心,只见温棉霜打了似的走出来。

  郭玉祥忙上前:“嘿,姑娘,怎么了这是?”

  温棉苦着一张脸:“郭谙达,万岁爷叫我守夜,我这就去收拾一下,待会还得回来。”

  郭玉祥嗳哟一声,嘴巴先道:“给万岁守夜,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耀,温姑娘,从今儿起,咱们可得叫您一声姑姑了。”

  心道不得了,万岁御前一向少用女人,守夜都是太监的活,这丫头眼看就要飞上枝头了。

  宫女守夜,这在乾清宫还是头一回。

  温棉说是要收拾,其实也不能带着被褥过来。

  她只略漱了漱口,带了两块点心,夹着一个毡垫子就来了。

  郭玉祥知道万岁爷的规矩,睡觉时不喜欢寝宫内有人。

  所有值夜的太监连次间都不能待,只能待在外面。

  隔着两重隔扇一间次间,警醒着,一夜都不能睡,预备万岁使唤。

  但温棉是个姑娘,总不能叫她也待在外面。

  不说会不会冻坏,就冲着她是个女人,不能跟太监挤作一堆。

  太监虽说是没根儿了,但也是个男人。

  郭玉祥暗自思索了一下,就领着温棉来到东暖阁外面,指着灯笼框落地花罩的一角。

  “你就在这值夜罢,警醒着些,好生听万岁晚上睡得好不好,嗽了几声,要水不曾。”

  郭玉祥边说边往里面觑了一眼。

  龙床上一层弹墨绫帐子,一层黄绫帐子,俱都放下了。

  但万岁肯定都听到了。

  没反应。

  没说同意,但也没斥责。

  说明是默许了温棉就待在暖阁外面。

  烛火俱灭了,昭炎帝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许是许久未招幸的缘故,裤子顶起一个尖顶。

  这会子翻牌子也来不及了,再说他也不想翻牌子。

  他闭上眼睛,默念心经,孽根渐渐伏了下去。

  手不自觉地抚向胸口。

  指尖触及柔软的绸子,衣裳已经干了,但他还是觉得湿,像有人伏在他身上,用舌尖在舔。

  然后那东西不争气地再度抬头。

  温棉坐在毡垫子上,靠着落地罩,也睡不着。

  她从早起到除夕宴再到现在,忙了一天,只中午胡乱吃了几口茶泡饭,现在饿得抓心挠肺。

  又兼站了一天,走了半夜,现在刚盘腿坐下,小腿就酸酸胀胀的。

  她揉了一会儿腿,从怀里取出一个浸出油的帕子,里面包着两块如意印子饽饽。

  这是除夕大宴撤下来的点心,散于宫人吃,既不浪费也能讨点主子的福巴儿。

  那姑姑特意留了两块给温棉。

  一块饽饽只半掌大小,用模具压成如意云头的样子,里面填了柿子馅。

  咬一口,酥得掉渣。

  柿子馅又甜又香,还沾牙。

  温棉四五口吃完了饽饽,噎得翻白眼,余光一瞥,看见红木螺钿圆桌上有一个铜胎珐琅三阳开泰暖窠子。

  温棉犹豫良久,又怕被噎死又怕被打死。

  在现在死和未来死之间,她选择还是未来死。

  昭炎帝耳朵灵,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叹了口气。

  外间儿敢是进来个老鼠?

  横竖焦躁得睡不着,他撩开帐子下床了。

  温棉悄悄倒了一杯温水喝了,这才觉得顺气了。

  她将茶杯倒扣放回原位,自己也坐回去,

  昭炎帝拨开隔扇上的素色帐子,隔着玻璃,只看到一个圆圆的脑袋,黑油油的发顶。

  乌黑的发辫搭在肩头,映得那截莹润白皙的脖颈玉一般。

  温棉将剩下的饽饽用手帕包好,塞回怀里,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猛地回头。

  隔着红木玻璃灯笼框隔扇,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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