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走廊的灯光昏黄而安静。

  陈母沈清仪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参茶,手指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沈清仪在门外站了很久,她不是有意偷听。

  手里的参茶,是她傍晚炖的,想让儿子补补精神。

  只是经过他房间时,门虚掩着,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还有那带着笑意的说话声。

  她很久没听到自己儿子这样说话了。

  不是那种在长辈面前的礼貌、得体、疏离,而是一种全然放松的温柔,甚至带点撒娇意味。

  今晚书房那场争执,她在隔壁花厅都听到了。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倔脾气。

  她没有进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仗必须儿子自己去打。

  她听着门内那放松的笑声,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潮水。

  欣慰。

  她欣慰儿子找到了能让他这样笑的人。

  心疼。

  她心疼他要在二十岁的年纪,扛起一个家族的重量。

  *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校园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足够让论坛上曾经沸沸扬扬的“校花校草CP”从爆炸性新闻,沉淀为人人默认的校园风景。

  也足够让那个曾经在父亲书房里立下赌约的少年,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陈书予没有辜负那两年的约定。

  计算机专业出身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嗅到技术浪潮转向的气息。

  他利用课余时间自学量化交易模型,将奖学金和之前积攒的压岁钱作为本金,在旁人还懵懂无知时,悄然潜入金融与算法交叠的那片蓝海。

  起初是小额试水,然后是谨慎加码,再后来,那些跳动的数字开始以几何级数向他证明:

  技术,可以是撬动资本最优雅的杠杆。

  第一桶金到账那天,他没有大肆庆祝,只是在深夜给宁馨发了一条消息:

  【。】:赚钱了。可以开始养你了。

  【N.】: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但第二天,宁馨还是收到了他寄来的礼物:

  一条低调的钻石项链,配一张便签:

  我最坚强的后盾。

  后来,经宁馨牵线,陈书予与宁晖有了第一次正式会面。

  咖啡馆里,两个同样在技术领域深耕的男人相对而坐,从智能家居的底层架构聊到边缘计算的发展瓶颈,从各自手头的项目进展聊到国内科创环境的痛点与机遇。

  那场对话持续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宁晖拍了拍陈书予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

  “馨馨没看错人。”

  不久后,陈书予与宁晖联合成立了一家新的科技公司。

  宁晖的“晨曦科技”主攻智能家居消费端,已在国内市场站稳脚跟,而陈书予主导的新公司则另辟蹊径,瞄准工业物联网与智能制造解决方案,两家公司在业务上互不重叠,却在底层技术和产业链资源上深度协同。

  一个做广度,一个做深度,如同经纬交织,渐成格局。

  消息传到陈家时,陈继渊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人将那份公司企划书收进了书房抽屉。

  陈母沈清仪却悄悄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妈妈为你骄傲。】

  *

  这一年深秋,陈书予第一次正式登门宁家。

  宁擎亲自下厨,做了拿手的红烧肉和清蒸鲈鱼。

  林婉秋在客厅和女儿一起摆水果,眼角余光却一直往玄关飘。

  门铃响起时,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又在中途刻意放慢了脚步。

  陈书予不是空手来的。

  他带了宁擎爱喝的老字号黄酒,给林婉秋备了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温婉的藕荷色,还细心配了同色系的礼盒。

  就连宁晖都收到了满意的礼物。

  宁擎接过黄酒时,仔细看了看酒标,没说话,但眼角那点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些。

  席间气氛比预想中更轻松。

  宁擎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关于公司和项目的事,陈书予答得不卑不亢,也不刻意卖弄。

  宁家父母都对陈书予十分满意。

  ……

  更大的转折发生在次年春天。

  陈书予与宁晖联合申报的“面向智能制造边缘计算节点优化”项目,经过层层评审,最终获得了国家级创新创业基金的重点扶持。

  这不仅意味着千万级的研发资金注入,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来自官方的高度认可。

  消息公布那天,宁晖在公司群里发了条消息:

  【今晚我请客,谁都别抢。】

  后面跟着一串老父亲式的微笑表情。

  陈书予则在项目签约仪式后,独自驱车去了陈家老宅。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是父亲陈继渊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那是两年来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来自那个通讯录备注依然停留在“父亲”二字的人。

  信息很简短,只有六个字:

  【项目不错。】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甚至看不出情绪。

  但陈书予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很大的肯定。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

  三月末,京城的春意尚在枝头徘徊,冯家宅邸的气氛却冷如深冬。

  陈继渊独自前来,没有带助理,也没有提前致电。

  他在冯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面前的雨前龙井从滚烫到凉透,一口未动。

  冯父冯远山面色沉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一旁的冯母眼圈已经红了,几次欲言又止,都被丈夫的眼神按了回去。

  “继渊,”冯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今天是来通知我的,不是来商量的。”

  陈继渊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嗓音比平日低沉:

  “远山,你我相识三十年,书予和呦呦这门婚事,当年是我父亲与你父亲定下的口头之约。”

  “那时两个孩子都小,我们做长辈的,无非是盼着世交之情再续一代。”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书予这孩子,你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你就由着他?”

  冯远山猛然抬眼,目光里有压抑的怒意。

  “继渊,陈家下一任家主,就这般任性妄为?”

  “婚约二字,在你们陈家眼里到底算什么?”

  陈继渊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远山,我儿子已经不是事事要听父母安排的毛头小子了。”

  冯远山明白他们家的决心了,喉结滚动,半晌无言。

  周若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声音哽咽:

  “那呦呦呢?呦呦等了他这么多年,从小就念着书予哥哥,现在整个圈子里都知道两家有婚约,你们陈家说退就退,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陈继渊沉默了更久。

  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室内寂静如深潭。

  “若云,”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是陈家对不住呦呦。”

  “往后那孩子在学业上、事业上但凡有需要,陈家能帮的,绝不推辞。只是……”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话语,在场的人都懂。

  只是婚约,不能勉强。

  感情,更无法强求。

  冯远山闭了闭眼,那抹压抑的怒意渐渐被疲惫取代。

  楼上,冯呦呦的房门紧闭。

  她其实什么都听到了。

  客厅的对话隔着门板模糊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每一个字都扭曲、遥远,却又清晰地刺进耳膜。

  她没有冲下去。

  没有像从前那样任性地哭闹。

  只是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再抬头,眼里的恨意无法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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