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媛媛是前几日发现自己重生的。

  那天她从床上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藕荷色帐顶,是她出嫁前住了十五年的闺房。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嫩,白皙,没有那些年被磋磨出来的茧子和皱纹。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的,紧致的,不是后来那张憔悴枯槁的面容。

  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上辈子那些年,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赵明琛。

  她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翻涌起一阵恶心。

  那个男人,生了一副好皮囊,嘴里全是甜言蜜语,把她哄得团团转。

  她以为遇见了良人,拼了命要嫁给他,爹娘看中他的家世,也很欣慰。

  结果呢?

  婚后第一年,他还装装样子。

  被她撞破后,就不装了……他先后纳了七房妾室,外加无数通房。

  她的嫁妆被他败得精光,她跟那些女人斗了整整五年,斗得心力交瘁,斗得面目全非。

  最后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宁媛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会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她要重新选。

  选一个真正值得嫁的人。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姑娘!”

  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老太爷让大家都去正堂,说有贵客来访。”

  宁媛媛心里一动。

  贵客?

  她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一天,有人拿着玉佩登门——那个救了祖父的穷秀才,后来位极人臣的丞相大人,她上辈子的姐夫秦宴辞。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起身,让春杏帮她梳妆。

  对着铜镜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慢慢弯起唇角。

  上辈子,她那个庶姐嫁给了他,相敬如宾十几年,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羡煞旁人。

  当初她还笑话过宁馨,嫁个木头有什么意思,话都没几句,冷冰冰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种男人,才是真正的好。

  不纳妾,不花天酒地,把家业都交给妻子打理,给足尊重和体面。

  她想起那些年听过的闲话:

  秦大人府里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再看看自己嫁的那个混账东西!

  宁媛媛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这辈子,她要换个人嫁。

  至于宁馨……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笑了笑。

  一个庶女,配得上什么好姻缘?

  姐姐,你的姻缘,这辈子就给我吧。

  ……

  那日正堂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月白长袍,清冷疏离,站在厅中,脊背挺直,像一株孤高的松。

  宁媛媛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她派了人去观察秦宴辞,掌握了他的起居规律后,总算有了行动。

  *

  城西的大觉寺。

  宁媛媛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要给母亲祈福。

  王氏听了高兴得很,连声夸她孝顺,又让丫鬟多带些银两,添香油钱的时候大方些。

  宁媛媛笑着应了,坐上轿子,一路往西去。

  大觉寺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上,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香客不少。

  宁媛媛下了轿,带着丫鬟春杏往里走。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鹅黄色的襦裙,衬得肌肤白皙,头上戴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又不失娇俏。

  她走得慢,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按照她派人打听到的消息,秦宴辞经常都说会来大觉寺读书。

  据说是因为他租的那间小屋太破,白天吵闹,没法静心。

  大觉寺后山有一片竹林,清静幽雅。

  宁媛媛在山门内等了不过一刻钟,便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从山下走来。

  是他。

  她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装作不经意地转身,正好与他打个照面。

  “秦……秦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会在这里遇见他。

  秦宴辞脚步一顿,看清是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

  “宁二姑娘。”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宁媛媛连忙还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秦公子也是来上香的吗?”

  “不是。”秦宴辞语气平淡,“借此地读会儿书。”

  “读书?”宁媛媛眼睛一亮,“公子真是用功。听祖父说,公子文章写得极好,这次春闱一定能高中。”

  秦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宁媛媛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侧身让开。

  “那我不打扰公子了。公子请便。”

  秦宴辞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

  宁媛媛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急。

  慢慢来。

  ……

  又过了几日,宁媛媛去了书坊。

  这回的借口是买书——

  她确实买了,买了厚厚一摞,全是四书五经、时文策论。

  春杏看着那摞书,眼睛都直了。

  “姑娘,您买这些做什么?”

  “读书啊。”

  宁媛媛笑得坦然,“女儿家也该知书达理,你说是不是?”

  春杏不敢再问,抱着书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走出书坊,没走几步,宁媛媛便“巧遇”了秦宴辞。

  他刚从另一家书坊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新出的时文。

  “秦公子!”宁媛媛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

  秦宴辞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宁二姑娘。”

  “公子也来买书?”宁媛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公子真是用功。我方才也买了几本,打算回去好好读一读。祖父常说,女儿家也该明理,不能做睁眼瞎。”

  她说着,示意春杏把书抱上来给秦宴辞看。

  秦宴辞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二姑娘有心了。”

  “公子别叫我二姑娘了,”宁媛媛抿唇笑了笑,露出一丝娇羞,“叫我媛媛就好。咱们两家是世交,公子又是我祖父的救命恩人,不必见外。”

  秦宴辞沉默了一瞬。

  “礼不可废。”他说。

  宁媛媛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公子说的是。”

  她低头,从春杏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双手捧到秦宴辞面前,“这是我前些日子做的护膝,不值什么,只是……天气渐凉,公子读书辛苦,戴着这个,膝盖能暖和些。”

  秦宴辞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接。

  “二姑娘好意,秦某心领了。”

  他说,“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东西,二姑娘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宁媛媛的脸微微泛红,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公子这是嫌弃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知道自己手艺粗陋,比不得绣娘做的精细,可这是我一片心意……”

  秦宴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宁媛媛是他的姨妹,逢年过节见面,她总是笑盈盈的,规规矩矩,从无逾矩之处。

  这辈子,她怎么……

  “二姑娘言重了。”

  他打断她,“只是男女有别,秦某不便收受二姑娘的东西。还请二姑娘见谅。”

  说完,他微微颔首,抬脚离开。

  宁媛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

  ……

  五日后,宁媛媛又“偶遇”了秦宴辞。

  这回是在城南的巷口,他租的那间小屋附近。

  她带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出炉的糕点,热乎的,还冒着香气。

  “秦公子!”她远远看见他,小跑着迎上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秦宴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二姑娘。”

  “我来给母亲买点心,”宁媛媛扬了扬手里的食盒,“城南李记的桂花糕,母亲最爱吃这个。”

  秦宴辞没有接话。

  宁媛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食盒往前递了递。

  “公子,这是我多买的,你尝尝?”

  秦宴辞低头看着那个食盒。

  李记的桂花糕,他知道,确实在城南,离这里两条街。

  可问题是,宁府在城东。

  从城东到城南,穿越大半个京城,就为了买一盒桂花糕?

  “二姑娘,”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天色不早了,二姑娘还是早些回府吧,免得家中长辈挂念。”

  宁媛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把食盒往前又递了递,眼眶微微泛红。

  “公子,我知道自己唐突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可我只是……只是敬佩公子的为人,想为公子做些什么。公子若是不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秦宴辞看着她。

  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接过食盒。

  “多谢二姑娘。”

  宁媛媛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

  “公子不必客气!”

  她连忙摆手,“往后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秦宴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着食盒,转身朝巷子里走去。

  宁媛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

  宁馨正在窗下绣花。

  还是那块帕子,绣了这么多天,总算绣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碧痕从外面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二姑娘送了糕点,秦公子收下了。”

  宁馨手上动作不停,只是挑了挑眉。

  “收下了?”

  “收下了。”

  碧痕点头,“春杏亲口说的,说二姑娘回来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宁馨笑了一声。

  那个木头,居然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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