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馨正坐在窗下看书,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

  碧痕从外面跑进来,眼睛亮亮的。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宁馨头也不抬:“什么大事?”

  “二姑娘被禁足了!”

  宁馨手里的书一顿,抬起头。

  “禁足?”

  “是!”

  碧痕兴奋得眉飞色舞,“听说是因为她给秦公子送东西,秦公子今天提着食盒去老太爷那儿还了,还说什么‘男女有别’‘私相授受于理不合’,老太爷气得不行,把老爷叫去骂了一顿,老爷回来就打了二姑娘一巴掌,然后禁足了!”

  宁馨听完,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呢喃道:

  “还挺聪明。”

  “姑娘,您笑什么?”碧痕好奇地问。

  “没什么。”

  宁馨收回思绪,继续低头看书,“只是觉得,有些人看着木头,其实一点都不木。”

  碧痕挠了挠头,听不懂。

  ……

  夜深了。

  宁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望着帐顶。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把流苏的影子映在床顶,晃晃悠悠的。

  她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在。】

  “问你个事。”

  【宿主请讲。】

  宁馨犹豫了一下:“秦宴辞对我的好感度,现在是多少?”

  【男主当前好感度为70%。】

  宁馨愣了一下。

  “多少?”

  【70%。】

  她腾地坐起来,差点喊出声。

  “七十?你确定是七十?”

  【对呀。】

  “这么高吗?”

  【宿主是不是忘了。】

  【原身和男主上辈子的十年夫妻,不是白做的。】

  “哦,确实。”

  “原身和秦宴辞估计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同意+1。】

  *

  秦宴辞发现,重活一世,读书确实轻松了许多。

  上辈子那些绞尽脑汁写出来的策论,如今再看,条理清晰,脉络分明。

  哪篇文章能入考官的眼,哪段论述能得高分,他心里门清。

  不过两个月,他便把四书五经又过了一遍,历年科考的题目也揣摩了个透。

  青竹看着秦公子日日埋头苦读,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子真是用功,”他一边给灯添油,一边絮叨,“小的就没见过比公子更用功的人了。”

  秦宴辞没应声,眼睛还盯着书。

  青竹习惯了,也不在意,继续絮叨:

  “公子,明日想吃点什么?小的去买。”

  “随意即可。”

  “可是……上次买的那家馒头,公子说太硬。上上次买的包子,公子说太油。上上上次……”

  秦宴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青竹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小的自己想,自己想。”

  他推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秦宴辞的目光落回书上,看了两眼,却又移开了。

  他想起上辈子,宁馨第一次给他准备吃食时的样子。

  那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成婚不久,他下朝回来,她在门口接着,笑盈盈地说今日做了新学的点心,让他尝尝。

  他当时急着去书房看一份折子,随口应了一声,拿了块点心边走边吃。

  什么味道,他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淡了些。

  后来她就不怎么做了。

  再后来,厨房里的事都由厨娘打理,她只管安排菜单、对账、打点上下。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不想亲自动手了。

  现在想想——

  她是没有在他这里得到好的回应。

  秦宴辞垂下眼,把书翻过一页。

  ……

  夜里,他睡在那张木板床上。

  褥子是青竹新买的,不算薄,可还是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上辈子高床软枕睡了数年,还有温香软玉在怀。

  如今只有他一人躺在这简陋的床上。

  还记得每次他他忙于公务,她都会算准时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羹汤。

  “这么晚了,别熬坏了身子。”

  她会把碗放在他手边,顺手把他面前的灯芯拨亮了些。

  他是什么反应?

  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她站了一会儿,也就转身走了。

  那碗羹汤,他喝的时候已经凉了。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不送了。

  再后来,他熬夜的时候,桌上只有冷茶。

  他以为是下人偷懒。

  现在想想——

  是她不愿了。

  秦宴辞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他才发现,上辈子那些年里,她做了多少事。

  晨起时,她比他醒得早。

  他睁开眼,漱口水已经备好,衣裳已经熨平,腰带已经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出门时,她送到二门。

  他回头,她还在那里站着,目送他走远。

  回来时,她在门口接着。

  有时候是笑着的,有时候是安静的,但总在那里。

  吃饭时,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可她就是知道。

  如今这间小屋……

  他回来的时候,只有青竹一个人,有时候连青竹都不在。

  桌上没有他爱吃的菜——

  他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了,反正都是随便买的,能吃就行。

  夜里读书,没人给他送羹汤,没人给他拨灯芯。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一盏孤灯,满室寂静。

  秦宴辞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有没有抱怨过?

  好像没有。

  她从来不说。

  只是有些事,做着做着,就不做了。

  秦宴辞睁开眼,望着房梁。

  那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不出。

  他只知道,现在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才尝到那种滋味……

  屋子里空落落的。

  桌子上空落落的。

  心里也空落落的。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秦宴辞一夜无眠。

  ……

  第二日,青竹推门进来,看见自家公子坐在桌前,眼下一片青黑,吓了一跳。

  “公子,您一夜没睡?”

  秦宴辞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青竹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

  书是倒着的。

  “公子?”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秦宴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公子开口,声音有些哑。

  “青竹。”

  “小的在。”

  “你说……一个人后悔了,还有机会吗?”

  青竹愣住了。

  他看着自家公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秦宴辞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低下头,把书翻正,继续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青竹看见了。

  公子翻书的手,微微发着抖。

  青竹买回来一包点心。

  “公子,城南李记的桂花糕,听说是京城最有名的,您……要不要尝尝?”

  秦宴辞低头看着那包点心。

  桂花糕。

  宁媛媛送的就是这个。

  可此刻看着这包点心,他想起的却不是宁媛媛。

  而是上辈子。

  有一年秋天,宁馨让人买了一包桂花糕回来,放在他书房。

  他忙完的时候,已经凉了。

  他吃了一块,觉得太甜,就没再动。

  现在,那人怕是再也不会给他送了吧?

  *

  宁老太爷的帖子是三日后送到的。

  彼时秦宴辞正对着一篇策论发呆,青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公子,宁府送来的。”

  秦宴辞接过,打开。

  帖子写得很简单:

  三日后宁老太爷设宴,请秦公子过府一叙,小酌几杯,不必拘礼。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宁府,就能见到她了。

  攥着帖子的手微微收紧。

  ……

  三日后,宁府。

  秦宴辞到的时候,天色还早,日头刚刚偏西。

  宁老太爷在花园的凉亭里摆了一桌席面,说是天暖,在外头用膳舒坦。

  秦宴辞被小厮引着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远远便看见那座凉亭。

  亭子里只有宁老太爷一个人,正在喝茶。

  他走过去,行了一礼。

  “老太爷。”

  “来了?”宁老太爷笑着招手,“过来坐。”

  秦宴辞落座。

  宁老太爷给他斟了一杯茶,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喝着。

  秦宴辞也不急,陪着喝。

  一老一少,对坐饮茶,倒也有几分闲适。

  茶过三巡,宁老太爷放下茶杯,开口了。

  “宴辞啊,老夫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秦宴辞垂眸:“老太爷请问。”

  “那日的事……”宁老太爷看着他,“你心里,有没有怪老夫?”

  秦宴辞摇头:“老太爷言重了。那日是晚辈自己的选择,与老太爷无关。”

  宁老太爷叹了口气。

  “那孩子不懂事,让你为难了。老夫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秦宴辞站起身:“老太爷万万不可。此事晚辈并未放在心上,老太爷不必介怀。”

  宁老太爷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他端起茶杯,话锋一转,“春闱快到了,准备得如何?”

  “托老太爷的福,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

  宁老太爷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老夫看你,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秦宴辞没有说话。

  宁老太爷笑了笑,也不追问。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些有的没的。

  直到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宁老太爷才站起身。

  “老夫有些乏了,先去歇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园某处,又收了回来,“你若是想走走,这园子里的景致还算不错。让青松带你逛逛再走,不急着回去。”

  他说着,朝侍立在旁的小厮递了个眼色。

  那叫青松的小厮会意,躬身道:

  “秦公子,请。”

  秦宴辞起身行礼:“多谢老太爷。”

  宁老太爷摆摆手,由另一个小厮扶着走了。

  ……

  青松在前头引路,脚步不快不慢。

  “秦公子,这边请。”

  “咱们宁府的园子虽比不得那些王公府邸,却也是请了江南的匠人设计的,春夏秋冬各有景致……”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秦宴辞跟在后头,目光却有些游离。

  四处看着。

  青松引着他穿过一座假山,绕过一丛竹林,来到一片小小的湖边。

  “公子您看,这是咱们府里的芙蓉池。”

  “夏日里荷花开了,好看得很。”

  “那边还有几株垂柳,是老太爷当年亲手栽的……”

  秦宴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湖边,垂柳下,站着一个人。

  绯色的衣裙,纤瘦的背影,微微低着的头。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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