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村的人都晓得,老秦家那个独子,是个神童。

  三岁识字,五岁背诗,七岁就能把《论语》从头讲到尾。

  村里私塾的先生逢人就夸:“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秦父秦母原是庄上的管事,主家厚道,这些年攒下些钱财,一心一意供儿子读书。

  秦父常说:“咱家世代给人当差,到了宴辞这儿,总要换个活法。”

  小秦宴辞对此没什么感觉。

  读书就读书,背书就背书。

  先生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旁人夸他,他也不觉得高兴,旁人酸他,他也不觉得难受。

  他只是对读书以外的事,都不太感兴趣。

  村里的小孩都不跟他玩。

  起初也有人来找他,可他总是闷头看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问他去不去捉鱼,他都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掏鸟窝,他也说“不去”;

  问他去不去山上摘果子,他还是“不去”。

  几次下来,就没人来找他了。

  大人们倒是对他满意得很,动不动就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骂:

  “你看看人家秦宴辞!人家在读书,你在干什么!”

  久而久之,那些小孩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小秦宴辞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可他不在意。

  有没有朋友,有什么关系?

  他有书就够了。

  ……

  十岁那年的秋天,庄上忽然热闹起来。

  小秦宴辞下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村口停着好多马车。

  一辆接一辆,排了长长一串,把路都堵住了。

  他没见过这么多马车。

  最前面那辆最大,最气派,车厢上雕着好看的花纹,拉车的马也比别的马高出一截。

  小秦宴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马车。

  车帘掀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下来,然后转身,从车里抱出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极好看。

  她靠在老人怀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哪里不舒服。

  老人低头轻声哄她:“馨儿乖,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女孩没说话,只是往老人怀里缩了缩。

  小秦宴辞看着那张皱着的小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真娇气。

  回到家里,秦父秦母正忙着收拾屋子。

  “宴辞回来了?”

  秦母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今晚早点睡,明日一早跟我们去主家请安。”

  小秦宴辞愣了一下。

  “主家?”

  秦父点点头:“这庄子换了新主家,姓宁,据说是京城来的官。咱们给人当差的,得去拜见。”

  小秦宴辞想起路上看见的那个老人。

  还有那个娇气的女孩。

  那一夜,小秦宴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女孩,穿着鹅黄的衣裳,眉头皱着看他,但他却对着她笑得开心。

  醒来的时候,他心跳得有些快。

  怎么会梦见她?

  他揉了揉眼睛,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出脑子。

  ……

  第二天一早,秦父秦母带着他去了主家的宅子。

  那宅子原是庄上最大的院子,如今重新修缮过,门口换了新的匾额,写着“宁府”两个字。

  小秦宴辞跟在父母身后,规规矩矩地给主家请安。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上首,笑眯眯地让他们起来。

  “这就是你家的小子?”

  老人看着他,“听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秦父连忙点头:“回老太爷,犬子略识几个字,当不得夸。”

  老人笑着摆手:“读书是好事,别谦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祖父!”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小秦宴辞下意识回头。

  门口跑进来一个女孩。

  还是那身鹅黄的衣裳,小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地笑着。

  她跑得太急,裙角都飞起来了,露出一点点绣花鞋的鞋尖。

  她……笑得真好看。

  小秦宴辞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娇气了。

  女孩跑到老人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祖父,您怎么不来叫我?”

  老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叫你做什么?祖父在见客。”

  女孩这才转过头,看向屋里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秦父秦母,最后落在小秦宴辞身上。

  小秦宴辞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女孩看着他,眨眨眼。

  “你是谁?”

  小秦宴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母连忙替他答:“回小姐,这是犬子,叫秦宴辞。”

  “秦宴辞?”

  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亮起来,“来的路上就有人说了,说你是这里最会读书的人,是嘛?”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那也太不谦虚了。

  说不是?可他确实读得最好。

  正纠结着,女孩已经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想要你陪我念书。”

  “可以吗?”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像山间的清泉。

  小秦宴辞看着那双眼睛,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头。

  *

  出门前,秦父秦母拉着他说了许多话。

  “小姐是主子,你要敬着,不许顶撞。”

  “读书的时候仔细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夫子,这大户人家请来的夫子,一定比你学堂里的夫子厉害……。”

  “还有,小姐年纪小,你要护着她,别让她磕着碰着。”

  小秦宴辞一一应下。

  他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皱眉头的样子。

  听着父母的劝导,他想……她脾气肯定不好。

  他得小心些。

  可相处了一日,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女孩很好。

  读书的时候,她坐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听讲。

  遇到不懂的,就眨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问他:

  “宴辞哥哥,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给她讲,她就乖乖听着,从不走神。

  累了也不喊累,渴了也不喊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小秦宴辞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这眼睛,可真好看。

  他连忙移开目光,继续看书。

  可那眼睛的样子,怎么也赶不走。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相处越来越多。

  每日一起读书,一起写字。

  读累了,就去院子里放风筝。

  她的风筝总是飞不高,急得直跺脚,他就帮她放,放得高高的,把线轴递给她。

  她接过线轴,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笑得眉眼弯弯。

  “宴辞哥哥真厉害!”

  小秦宴辞的耳朵尖又红了。

  有一回,他带她去山里玩。

  山里有溪水,有野花,有各种各样好玩的东西。

  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看她摘花,看她追蝴蝶,看她蹲在溪边看小鱼。

  她回头喊他:“宴辞哥哥,快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溪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小鱼。

  她指着一条小鱼:“你看它,好小。”

  他点点头。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亮的。

  “宴辞哥哥,”她说,“我好开心。”

  小秦宴辞看着她的笑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回去之后,两人还被大人训了一顿。

  秦母急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怎么能带小姐去山里!出了事怎么办!”

  宁老太爷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笑着说:

  “下次想去哪儿,跟祖父说,祖父让人陪着。”

  小宁馨低着头,乖乖认错。

  小秦宴辞站在旁边,也低着头。

  等大人们训完了,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大概就是……有难同当。

  那天晚上,小秦宴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她跑在前面时飞扬的裙角,想起她蹲在溪边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回头喊他时亮亮的眼睛。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好开心。”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也很开心。

  比读书开心。

  小秦宴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她是他第一个朋友。

  *

  日子像溪水一样,悄悄流走。

  一年,两年,三年。

  他十三岁了。

  她也十三岁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笑的时候,他会多看一会儿。

  她皱眉的时候,他会想问怎么了。

  她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一点点……不舒服。

  小秦宴辞知道这是什么。

  可他不愿意去想。

  因为她是小姐。

  他只是庄上管事家的儿子。

  那一年秋天,京城来信了。

  宁老太爷这边的任务完成了,要带她回京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小秦宴辞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她要走了。

  这一走,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见她。

  现在就想见。

  ……

  他是翻墙进去的。

  宁府的墙不高,他爬过很多次——

  她住在东边的小院,他知道。

  院子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窗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

  “谁?”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没说话。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是他,愣住了。

  “宴辞哥哥?”

  她长大了,眉眼比从前更精致,站在月光下,好看得不像真的。

  小秦宴辞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来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着他,没说话。

  秦宴辞深吸一口气。

  “等我。”

  他说。

  “等我考中,进京。”

  “等我……去找你。”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些话,他一定要说。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亮起来。

  像那年在溪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荷包。

  青色的底子,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有些歪,却看得出,绣得很用心。

  “宴辞哥哥。”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小秦宴辞接过荷包,握在手心。

  “我等你来找我。”

  她说。

  很多年后,秦宴辞坐在京城秦府的书房里,手里还握着那个荷包。

  荷包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绣的梅花也褪了色。

  可他一直留着。

  从十三岁,到现在。

  门被推开了。

  宁馨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荷包,愣了一下。

  “还留着呢?”

  秦宴辞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站在月光下,对他说“我等你来找我”的女孩。

  他笑了笑。

  “嗯。一直留着。”

  宁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留着做什么?”

  秦宴辞握住她的手。

  “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秦宴辞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提醒我,有个人,等了我很多年。”

  宁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靠进他怀里,轻轻说——

  “很幸运……”

  “我等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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