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宁馨回头,却呆愣了一瞬。

  陈慎和站在浴室门口,上半身是光的,肩膀和手臂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下半身围着一条淡粉色的浴巾,粉得发亮,粉得刺眼,粉得跟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对比。

  ……

  陈慎和是洗完澡才想起来——

  自己没带睡衣。

  十分钟前。

  他站在淋浴间里,水已经关了,热气还在往上蒸腾,镜子上蒙着一层白雾。

  他看了一眼搭在架子上的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湿了。

  又看了一眼门后面,空的。

  再看了一眼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除了几包备用的卫生巾和一瓶消毒液,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刚才进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要用宁馨的浴室了,连换洗衣服都忘了拿。

  现在好了,总不能光着出去。

  “宁馨——”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水汽闷住了,传不太远。

  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但外面没有回应。

  他听到她在客厅里跟十一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大概是在训它。

  他又喊了两声,外面的人还是没听见。

  陈慎和站在浴室里,看着架子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

  淡粉色的,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盯着那条浴巾看了好几秒,深吸一口气,伸手拿了下来。

  浴巾很大,刚好能围住腰以下的部分。

  但那是她的浴巾,粉色的,软软的,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薄荷香。

  他围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粉色包装纸裹住的粽子。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浴室门。

  ……

  宁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

  她站起来,手里的拖鞋掉在地上,十一立刻叼起来跑了,“那是我的浴巾!”

  陈慎和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镇定。

  “我忘带睡衣了。”

  “喊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

  “那你也不能——”

  宁馨指了指他腰上那条粉色的浴巾,手指都在发抖,“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

  陈慎和的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故意拿的。”

  “别的都湿了,只有这条是干的。”

  宁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滑到胸口的肌肉上,再往下就被浴巾挡住了。

  她的脸更红了,猛地别过头去。

  “你赶紧回去换衣服!”

  陈慎和像个小媳妇儿一样,扭捏着往自己房门走去,拧了一下门把手,没转动。

  这个锁有个暗扣,关两下就会自动从里面上锁。

  于是他刚刚出来,门被风带了一下。

  “我房间门锁了……”

  陈慎和的声音更闷了,“钥匙……我上次好像放在里面了。”

  宁馨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心理建设。

  然后她快步走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件宽松的家居外套,走到走廊里,头也不回地往他那边一扔。

  “穿上!我去帮你开!”

  外套落在他头上,带着她的味道。

  陈慎和把外套从头上拿下来,披在肩上,勉强遮住了上半身。

  宁馨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他房间门口,试着推了一下——

  确实锁了。

  她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张硬卡——大概是哪里点的会员卡。

  然后塞进门缝里,拨了两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好了。”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眼睛还是没看他。

  陈慎和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条粉色的浴巾,闭了一下眼睛。

  他迅速换了衣服——

  家居裤、长袖T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头发还是湿的,但他懒得吹了。

  他拿起那条浴巾,搭在手臂上,打开门。

  宁馨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低着头看手机。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了,只是耳根还有一点浅浅的红。

  “浴巾给我吧。”她伸出手。

  “我帮你洗。”

  陈慎和把浴巾往身后藏了一下,“用过了,我洗好了还你。”

  “不用,我自己来——”

  宁馨伸手去扯他手里的浴巾。

  陈慎和往后躲了一下,她没够着,往前迈了一步。他又往后退了半步,她又往前一步。

  两个人就在走廊里你拉我扯,一个要拿回去,一个不给。

  “陈慎和,你还给我——”

  “我说了我洗——”

  宁馨拽住浴巾的一角用力一扯,陈慎和没松手,她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脚下绊到了那只被十一咬烂的可怜拖鞋。

  然后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

  陈慎和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她的双手撑在他胸口。

  两个人都愣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十一在客厅里啃拖鞋的声音。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某人的心跳很快,快得宁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陈慎和没有松手。

  宁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鼻尖上还有一颗没擦干的水珠。

  “松手。”宁馨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反倒带了点撒娇的味道。

  陈慎和没有松。

  他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刚才的拉扯有些泛红。

  他好像有些忍不住了……

  低下头,吻住了她。

  宁馨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薄荷味,和洗发水的柠檬香混在一起,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的手从她腰上收紧了一些,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快得像要炸开一样。

  宁馨的手还撑在他胸前,手指攥紧了他的T恤。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就那样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紧的T恤被揉出几道褶皱,她攥着他的衣服,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

  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大概是电压不稳,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但那一瞬间的闪烁像是某种信号,宁馨的手指又攥紧了,然后把他的T恤往下一拉。

  陈慎和被拉得低下头,吻得更深了一些。

  十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

  它歪了歪脑袋,尾巴摇了摇,完全不明白这两个人在干什么。但它觉得气氛很好,所以没有叫,也没有捣乱,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偶尔舔一下自己的爪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慎和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

  宁馨低着头,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然后,她跑回了房间。

  *

  之后的几天,宁馨像是刻意躲着陈慎和。

  她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甚至在食堂碰到的时候都不打招呼了。

  陈慎和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

  那天之后她就变成了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

  他试过问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怕听到答案,更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

  月底的时候,两家长辈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宁母说酒店订好了,请柬发出去了,亲戚们都通知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回来试礼服?

  陈母说迎宾照还没拍呢,再不拍来不及了。

  两个人各自应付着家里的长辈。

  实在拖不下去了,国庆假期前一天,两个人一起回了海城。

  几个小时的车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闷得人喘不上气。

  订婚宴设在海城最豪华的酒店。

  宁父包下了整个宴会厅,请了海城大半的豪门世家。

  鲜花、灯光、香槟塔,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陈慎和是在休息室门口看到宁馨的。

  门半开着,化妆师正在给她整理裙摆。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湖蓝色的高定礼裙,裙身缀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照像是把整片星空穿在了身上。

  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环。

  她低着头在看手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描得很柔和。

  陈慎和站在门口,忽然忘了自己要进来干什么。

  ……

  宴会开始。

  两个人扮演着完美的联姻未婚夫妻。

  开场舞的音乐响起的时候,陈慎和伸出手,宁馨把手放上去,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了一瞬,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搭上了他的肩。

  华尔兹的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拍都像是在拖延时间。

  宴会厅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追光灯打在两个人身上。

  宁馨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不敢抬头看他。

  “为什么……躲着我?”

  陈慎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宁馨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跟着音乐迈步。

  “宁馨。”

  他叫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恳求”的东西,“你看着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追光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陈慎和没有再问。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带着她转了一个圈。

  裙摆旋转起来,亮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角落里,宁伊一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她看着舞池中央那两个人……

  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的眼睛红了,把杯子里的香槟一口喝干,又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

  如此明显的买醉,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宁母在跟陈母聊天,宁父在跟陈父碰杯,宾客们在鼓掌、拍照、交头接耳地说着“真般配”。

  宁伊一又喝了一杯。

  酒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小时候她以为陈慎和会是她的。

  两家人的饭桌上,大人们笑着说“以后伊一嫁到陈家去”,她就信了。

  后来宁馨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她不甘心过,争过,闹过,甚至用过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但有什么用呢?

  舞池中央那两个人,一个是从小就订下婚约的陈家独子,一个是流落在外十六年的宁家真千金。

  而她呢?她什么都不是。

  她又灌了一杯。

  侍者端着空托盘经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没有理会,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舞池。

  追光灯还亮着,音乐还在继续,宁馨的头终于抬起来了,不知道陈慎和跟她说了什么,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是在笑。

  宁伊一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执念,像个笑话。

  她转过身,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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