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剩下的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

  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最后,那不可置信一点一点地化成了惊喜,像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春水,从眼底漫到脸上,又从脸上漫到整个人。

  “你……你会……说话了!”

  丁万虎的声音很大,大得屋顶的瓦片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前迈了两步,又像是觉得自己太冒失了,硬生生停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了,“馨馨,你能说话了……你真的能说话了……”

  胡林也很激动,但却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把膝盖上的木盒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宁馨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多了。”

  宁馨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父请了名医,慢慢治好的。”

  胡林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有些僵硬,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真好。”

  宁绍安从宁馨身后走了进来,又不紧不慢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碗,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好戏。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就没从几个人身上移开过……

  他认真地当着一个旁观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品鉴着什么。

  这么多外男在此,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的。

  祝溪亭最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宁绍安和宁馨拱了拱手:

  “前两日宁伯父说有事相商,我先去找他,就不多留了。”

  他说得自然,走得也自然,像真的只是顺路来打个招呼。

  经过宁馨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谢长生也站了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推到宁馨面前:

  “近日城中有赏花会,这是帖子。”

  “你若得闲,可以随我出去看看。”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但宁馨注意到,他放帖子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多停留片刻,又克制住了。

  “帖子送到了,我就先走了,军营里还有事要忙,告辞。”

  谢长生朝宁绍安点了点头,在小厮的带领下离开了,步子又快又稳,像一阵风。

  丁万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

  走了两个人,屋里的空气忽然松快了许多。

  丁万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层壳,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憨直:“憋死我了。”

  “虽说一块长大的,可如今……”

  “馨馨你不知道,我刚才坐在这儿,左边一个举人老爷,右边一个将军大人,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馨忍不住笑了:“你现在不是出得挺好的?”

  丁万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了正神色,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认真的、想要被认可的劲儿:

  “馨馨,我跟你说,我现在在镖局可厉害了。”

  “上个月押了一趟大镖,从青石镇到太原府,来回一千多里,一根针都没丢。”

  “我们总镖头说了,再练两年,就让我带队,我也能时常来京城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

  宁馨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狗哥,你真厉害。”

  丁万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紫,连耳朵尖都在冒热气。

  他低下头,摆弄着腰间的刀穗,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胡林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丁万虎的声音落下去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如今在镇上开了三家铺子了。”

  “一家杂货,一家布庄,一家粮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生意还行。下半年打算再开一家,往县城那边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宁馨听得出这轻描淡写底下的分量。

  毕竟宁家也是从底层一步步做到如今的财富的。

  胡林从打杂到三家铺子,这中间有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被人冷眼相待,他哪怕不说,她也想象得到。

  胡林把膝盖上的木盒子拿起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一根成色极好的翡翠玉簪;一套精致的胭脂水粉,装在青瓷小盒里;还有一本字帖,封面上写着《灵飞经》,是极好的小楷范本。

  “许久未见,不知道你近日喜欢什么,就都买了些。”

  胡林的声音有些不自在,目光落在别处,“那个字帖,是铺子里一个老秀才推荐的,说学小楷的人都用这个。”

  “我本以为……”

  “现下也能给你解解闷。”

  宁馨伸手摸了摸那根玉簪,又翻了翻那本字帖,抬起头,看着胡林,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

  “谢谢。”

  胡林的耳朵红了一下,飞快地点了点头,把盒子盖上,推到宁馨手边。

  宁绍安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闲着。

  他看着丁万虎。

  憨直、热忱、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胡林。

  内敛、精明,却又会收敛锋芒,但眼底那点在意,藏得还不够深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两个人各打了一个分,又把这个分和前面那两个比较了一下,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你们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备得怎么样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宁馨,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的意味,然后走了。

  宁馨看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祝溪亭是被硬留下来用饭的。

  一顿晚膳,几个男人各怀心事。

  ……

  晚上,大伯母柳氏来了。

  柳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杯温过的酒,不急不躁,喝着喝着就暖了。

  她年轻时也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嫁到宁家后相夫教子,把一大家子操持得妥妥帖帖。

  宁馨回来后,她对这个小姑子格外上心,隔三差五就来陪她说话,从不追问,也不逼她,就是陪着她,她能这么快解开心结,柳氏也是功不可没的。

  今晚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宁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对面。

  “馨儿,今日家里来了不少客人啊。”柳氏意有所指。

  宁馨舀了一勺银耳羹,慢慢咽下去,点了点头:

  “嗯,大伯母,他们都是我青山村的朋友。”

  “朋友?”

  柳氏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眼睛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哪怕是朋友……也有亲疏之分。”

  “馨儿,你跟大伯母说说,这几个朋友,在你心里的排位是怎样的?”

  宁馨的勺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舀了一勺银耳羹,慢慢地喝,像是在借着这碗羹的时间,好好想一想。

  她先说了丁万虎:

  “丁万虎,他心最好,最憨厚,对人掏心掏肺的好,不会藏半点心眼。”

  柳氏点头,没有打断。

  “胡林,他从前挺不懂事的……还帮着别人欺负过我……但他改过了,现在也不一样了。”

  ”这人聪明,肯吃苦,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会为了那个目标去拼。”

  柳氏又点头。

  “谢长生……”

  宁馨的声音轻了一些,“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嘴上不说,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能帮的忙,也义不容辞。”

  “他那家里……也逼他得紧。”

  “纵然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他也是一个人扛着,不跟任何人诉苦。”

  柳氏看了她一眼,等着。

  宁馨放下勺子,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若说最喜欢的……自然还是石头哥哥。”

  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窗外的晚霞落在了脸上。

  柳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宁馨的手背,笑着说:

  “下个月你就要及笄了。”

  “若是他们都还在京城,就请他们一起来吧。”

  宁馨抬起头,看着柳氏,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地点了点头。

  *

  还没等宁馨把帖子送出去,几个人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先是丁万虎。

  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只留下口信,说是时间紧任务重,他得押镖去了。

  然后是谢长生。

  等宁馨收到消息的时候,他人已经跟着军队出了城。

  门房说,谢将军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马蹄声从巷口响过去,就没再回来。

  还是宁绍安人脉广,听说他是被派去剿匪了。

  祝溪亭走得更安静,

  好像……胡林是同他一道走的。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伴,一辆马车,两个包袱,出了城门就往南去了。

  像是回青山村的方向。

  宁馨站在宁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还攥着那几张没送出去的帖子,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说不上疼,就是空落落的。

  “姑娘,您别难过,他们肯定是有事才走的。”

  春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安慰。

  宁馨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回了屋。

  她没有难过。

  只是有些可惜。

  及笄礼是一个女子一生中很重要的日子。

  她想过那一天,那些人会在场。

  可现在,他们都还没收到她的邀请呢。

  ……

  宁绍安走进来的时候,宁馨正坐在窗前发呆。

  团团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像是在安慰她。

  “怎么了?”

  宁绍安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帖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都走了。”

  宁馨把帖子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丁万虎出镖了,谢长生去剿匪了,祝溪亭和胡林回青山村了。”

  ”及笄礼那天,可能就我一个人了。”

  宁绍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胡说,我们不都陪着你嘛?”

  “哎哟。”

  宁馨捂住额头,抬起头瞪他。

  宁绍安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眉眼舒展,像春天的风。

  “宁家姑娘的及笄礼,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而且……我的妹妹,还是笑起来最美。”

  只听他说,“别担心。哥哥早就邀请过他们了。”

  宁馨愣住了。

  “不然你以为,”宁绍安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他们为何不约而同地消失了?”

  宁馨睁大了眼睛。

  “丁万虎那趟镖,是我让人去镖局点的。”

  “押完这趟,他能歇半个月,刚好赶上你的及笄礼。”

  宁绍安的语气不紧不慢,交代着宁馨不知道的细节,“谢长生那个剿匪的差事,也是在我邀请他后,他主动去请命的,原本是预备先按兵不动,如今……是特意排的期,剿完正好回京复命,一天都不耽误。”

  “至于祝溪亭和胡林……”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们倒是本就在计划之内行事行事的。”

  “祝溪亭要接父母来京城,胡林要处理铺子的事,赶在及笄礼之前办完,回来的时候正好。”

  宁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宁绍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着她,“别愁眉苦脸的了。”

  “到时候,你想见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他说完,转身走了。

  宁馨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

  【宿主,哥哥真好。我哭死。】

  宁馨愣了一下,在心里说:

  “……少看点伤脑子的东西吧。”

  【不好意思,我没有脑子这个东西。】

  宁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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