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绥安没有说完,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宁馨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上来堆笑脸,然后说一些奉承的话,或者是恨不得把身家背景全报一遍,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他只是在露台上和她站了二十分钟,聊了几句夏目漱石,然后平静地、不卑不亢地问了一句“有没有这个荣幸”。

  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不烫嘴,也不凉。

  【宿主,相信我,没错的。】

  “靠谱。”

  宁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

  “你这个招数,我从未见过。”

  她说,然后顿了顿,“不过……可以。”

  她从栏杆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二维码。

  关绥安扫了码,发送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关绥安”,没有加任何花里胡哨的形容词。

  宁馨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他的头像跳进了她的通讯录——

  一张黑白照片,是一栋建筑的剪影,没有自拍,没有风景,很关绥安的风格。

  “好了。”宁馨收起手机。

  关绥安也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露台的玻璃门,里面影影绰绰有很多人正在走动,音乐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溢出来。

  “要下去吗?”他问。

  “再待一会儿吧。”

  宁馨说,“下面太吵了。”

  关绥安没有走,重新靠回了柱子上。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各看各的,而是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共享着一小块不被派对打扰的安静。

  但这份安静并没有维持一会儿。

  玻璃门被推开了。

  温瑶的声音先传过来:“馨馨?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灿烂。涂铭安跟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威士忌,表情淡淡的。

  两个人的脚步在踏出露台的时候,同时顿了一下。

  因为他们看到的画面是:宁馨靠在栏杆上,关绥安站在她身侧不到一米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松弛而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关绥安的嘴角带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宁馨的脸上也残留着某种只有在舒服的沉默里才会出现的表情。

  温瑶先开了口,声音轻快:“馨馨你在这儿啊,我找你半天。”

  宁馨从栏杆上直起身,语气随意:“上来躲一会儿清静,下面太吵了。”

  关绥安适时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那刚刚是我打扰到你了?”

  宁馨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要道歉嘛?我可以顺势接受的。”

  关绥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接话。

  温瑶看着两个人之间的互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涂铭安,涂铭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温瑶转向关绥安,笑容得体:“这位是……?”

  涂铭安替他们介绍了,声音很平:“关绥安,发小,刚回国。”

  然后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指向温瑶,“温瑶,我女朋友。”

  关绥安对温瑶点了点头,礼貌但不过分热络:“你好。”

  温瑶笑着说“你好”,然后目光在关绥安和宁馨之间来回了一下,故意用朋友间八卦的语气问了一句:“我看你们刚才……是在聊天?”

  “你们,认识?”

  宁馨点头:“嗯,刚认识,随便聊了几句。”

  温瑶还想继续问什么,涂铭安开了口。

  “下去吧,楼下喊着要玩游戏了。”

  温瑶回头看了他一眼。

  涂铭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露台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端着酒杯的手垂在身侧。

  ……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

  大厅里的桌子已经被清了出来,一群人在组织玩国王游戏。

  赵公子当主持人,手里拿着一叠扑克牌,喊着“来来来,每人抽一张,不许耍赖”。

  气氛很热,林逸飞已经在起哄了,许翊被林小禾拉着坐到了沙发上,顾深端着酒杯站在一旁观望。

  游戏开始了几轮,有让人喝交杯酒的,有让人学猫叫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宁馨坐在林小禾旁边,手里拿着自己抽到的牌,没什么表情。

  赵公子又抽了一张牌,念出来:“黑桃7——被在场的某位异性抱着,做五个深蹲。”

  他念完,亮出了自己手里的国王牌,然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牌面,笑了:“黑桃7是哪位?”

  宁馨默默亮出了手里的黑桃7。

  大厅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几个富二代的眼睛都亮了,有人已经开始活动筋骨、跃跃欲试地往前凑。

  林逸飞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紧张地看着宁馨,又看了看那些蠢蠢欲动的男人。

  关绥安坐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端着酒杯,没有动。

  涂铭安靠在沙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男人,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宁馨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选择喝酒。”

  起哄声更大了一些,但这次带着遗憾。

  赵公子笑着摆手:“行行行,喝酒喝酒,别勉强。”

  立刻有人递过来一满杯红酒,宁馨接过,仰头一口喝完,脸不红气不喘地坐下了。

  林逸飞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低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游戏继续。

  又过了几轮,赵公子抽出下一张牌,念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红桃3——和在场某位异性,隔着一张纸牌接吻。”

  他亮出国王牌,然后翻牌找红桃3。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涂铭安。

  他把手里的红桃3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炸了。

  林逸飞第一个喊出来:“WOW!涂少!”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涂少,这可不能喝酒啊,快给兄弟们演示一下——”

  温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低着头,但嘴角带着笑意,似乎在等涂铭安的反应。

  所有人都在等涂铭安的反应。

  涂铭安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满杯红酒。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朝赵公子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喝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但大厅里的起哄声却卡了一拍。

  赵公子毕竟是场面上的人,反应最快。

  他笑着拍了拍手,大声说:“你们还敢开嫂子的玩笑了?涂少才不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呢!来来来,下一轮下一轮——”

  有了台阶下,气氛又被圆回来了,大家笑着继续,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温瑶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涂铭安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了宁馨的位置。

  她正在和林小禾说话,表情很平静,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涂铭安收回目光,端起新倒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别墅门口停了几辆车,涂铭安安排司机一一送客。林逸飞他们一辆车走了,许翊和林小禾一起上了另一辆车,周静跟在后头。

  顾深走之前拍了拍涂铭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宁馨是倒数第二批走的,和关绥安一起出来的。

  关绥安帮她拉开车门,宁馨上车前回头看了涂铭安和温瑶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关绥安自己开车来的,对涂铭安说了句“走了,改天聚”,涂铭安点头示意。

  温瑶留到了最后。

  她站在别墅门口,夜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摆动。

  其他人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和涂铭安,还有两个在收拾场地的佣人。

  温瑶走过去,双手搂住涂铭安的脖子,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意,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铭安,今晚……我想留下。”

  涂铭安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今天太累了。”

  他的声音不算冷,但也没有温度,“下次吧。”

  他转头对司机说:“送温小姐回去。”

  温瑶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但那个温度在夜风里散得很快。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她心上很重。

  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高速。

  温瑶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灭的光影打在她脸上,她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它流,流到下巴,滴在鹅黄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接着闭上眼,把脸埋进手心里。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开往学校的路很长,长到她觉得好像怎么都到不了,却又觉得很快就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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