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瓷器碎裂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尖锐而密集,像是什么东西在崩裂。

  太监们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个个面如土色。

  太子祁闻渊站在满地碎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躺着一只碎裂的汝窑茶盏。

  原本那是他喜欢的一只,月白釉,冰裂纹,价值连城。

  但他此刻看都没看一眼。

  “蠢货!一群蠢货!”

  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意像暗涌的岩浆,从牙缝里挤出来,烫得跪在地上的手下浑身发抖,“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养你们何用?”

  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低着头,额角的汗珠滴在地板上,声音发涩:“殿下,雍王似乎有所防备。我们本以为他只带了两个护卫,没想到暗地里还藏了人。更没想到——还有两人一直在暗处,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身,我们打斗的时候他们就跟着了。”

  “跟?”

  太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们连被跟了都不知道?”

  黑衣人叩首,额头撞在瓷片上,划出一道血痕:“属下无能。那两人身法极好,隐藏得极深,等我们察觉到的时候,已经被咬住了。”

  太子转过身,背对着他,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老六呢?”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老六……被活捉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有人咬着牙,有人眼眶发红。

  太子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为首那个黑衣人身上。

  “你们……呵,真是好样的,”他一字一顿,“居然能让他活捉了。”

  黑衣人咬着牙:“殿下放心,老六……会自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但眼眶红了。

  执行任务之前,每个人的齿间都藏着毒囊,被俘即咬碎,这是规矩。

  他见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提起,心口还是会疼。

  于主子而言,老六不过是一个手下,可对他们来说,那是他们的兄弟啊。

  “放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将满地的碎瓷吹得叮当作响,“本宫放不放心,有什么区别?”

  “人都已经被抓了,把柄已经送到祁闻毓手里了。你们觉得,他会因为人死了就不查了?”

  没有人敢接话。

  太子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雍王府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罢了。”

  他关上了窗,“走一步看一步吧,本宫倒要看看,他祁闻毓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看着跪在满地狼藉中的这些人,眼神像在看一个个死人。

  祁闻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怒火平息下来,可那攥紧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让剩下的人藏好,最近不要有任何动作。”

  “是。”

  几人叩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祁闻渊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祁闻毓。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不着调。

  读书读不进去,练武也练不出什么名堂,成天在京城里瞎混,和一帮纨绔子弟斗鸡走狗,连父皇都懒得管他。

  所有人都以为雍王不过是个废物,一个没有野心,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

  可今夜的事告诉他,他错了。

  一个真的废物,不会在暗处藏那么多护卫,不会让他的精锐杀手全军覆没,更不会活捉他的手下,拿到指向他的铁证。

  祁闻毓,你到底藏了多少?

  睁开眼,祁闻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握在掌心。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东宫的灯火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孤寂。

  ……

  次日,皇宫。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映出一片暖色。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祁闻毓。

  “朕听说你遇刺了。”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伤着没有?”

  “儿臣无碍,让父皇担心了。”

  祁闻毓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清隽,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你母妃昨晚又哭了许久,担心得不行。”

  “朕让她在宫里等着,你晚些再去看看她。”

  祁闻毓点头。

  “是。儿臣稍后就去给母妃请安。”

  皇帝走回书案后面坐下,示意他也坐。

  祁闻毓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姿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比平时收敛了几分。

  “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皇帝问。

  祁闻毓摇头。

  “刺客被活捉了一个,但嘴很硬,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不过儿臣从他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假以时日,应该能查出幕后之人。”

  皇帝点点头,没有追问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祁闻毓,忽然说:“你果然是长大了。”

  祁闻毓愣了一下。

  “父皇……”

  “从前你受了伤,恨不得把全天下都嚷遍,生怕朕不知道。”

  皇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父亲回忆起儿子小时候才会有的表情,“如今倒学会报喜不报忧了。”

  祁闻毓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左臂上那道伤口怎么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的就是屋里那冷清的小姑娘……此刻被父皇提及,总有些尴尬和心虚。

  “儿臣从前不懂事,让父皇母妃操心了。”他说。

  皇帝摆了摆手。

  “行了,别说这些了。你伤还没好,回去好好养着。刺客的事,就交给刑部去查,你不用操心。”

  “父皇。”祁闻毓抬起头,“儿臣想自己查。”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顿。

  “你自己查?”

  祁闻毓点头。

  “刺客是在儿臣府上抓的,审起来更方便。况且,儿臣也想看看自己的能力……”

  他故意把那句话说得很轻,带着几分不自信,又带着几分倔强。

  像一个不被看好的孩子,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向父亲争取。

  皇帝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你长大了,也该自己处理点事儿了。”

  “左右你是受害者,你自己看着办吧。”

  祁闻毓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谢父皇。”

  他正要退下,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祁闻毓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正好看见祁闻渊从门外走进来。

  兄弟二人打了个照面,一个似笑非笑,一个面色如常。

  “大哥。”

  祁闻毓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街上遇见熟人,“这一大早的,大哥怎么来了?”

  祁闻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听说你遇刺了,我过来看看。”

  他说着,走到皇帝面前行礼,“父皇。”

  皇帝让他免礼。

  “你来得正好。毓儿受了伤,你这当哥哥的,也该宽慰宽慰他。”

  祁闻渊应了一声,转向祁闻毓,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

  “伤得重不重?可让太医看过了?”

  祁闻毓看着他这副假模假样的关心,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脸上却没有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不重。养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

  祁闻渊点点头,又皱眉道,“那些刺客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在京畿重地行刺皇亲。”

  “照我看,你就该把人交给刑部或者大理寺,他们手段多,定能早些给你找出来。”

  祁闻毓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不用。弟弟自己可以。”

  祁闻渊的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关切的模样。

  “你伤还没好,何必自己操劳?”

  “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

  “大哥放心,父皇已经准许我自己查了。”

  祁闻毓说,“我也已经审过那刺客了,还搜出些信物……背后之人,应该很快就能现形了。”

  祁闻渊听到“信物”两个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那就好。”

  祁闻渊笑了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祁闻毓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就多谢大哥了。若有需要,弟弟一定不客气。”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各自的心思。

  皇帝坐在上首,看着这两个儿子,没有插话。

  他老了,可他不糊涂。

  这两个儿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

  太子是储君,毓儿是亲王,儿子大了,各有各的盘算。只要不太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行了。”

  皇帝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视,“毓儿,你去看看你母妃吧。”

  “太子也先回去吧。”

  毓儿,太子……这明显的区别,让祁闻渊心头苦涩。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一前一后退出御书房。

  走出门,天还蒙蒙亮,带着初秋的凉意。

  祁闻毓裹了裹衣领,回头看了祁闻渊一眼。

  “大哥,我就先行一步了。”

  祁闻渊点点头。

  祁闻毓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开。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祁闻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关切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阴沉的脸。

  “殿下?”

  身边的太监小声唤他。

  祁闻渊收回目光。

  “回宫。”

  他抬脚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太监小跑着跟上,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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