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的气氛,从宁馨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变了。

  周管家站在书房门口,低着头,额头有一层薄汗。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从宁馨离府的消息传到祁闻毓耳朵里开始,一直站到现在。

  书案后面的那个人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走,就那么晾着。

  这种晾法比打板子还难受。

  “所以……”祁闻毓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母妃让她休息几日,你们就让她走了?”

  周管家的腰弯得更低了:“王爷,是贵妃娘娘的令——”

  “雍王府的人,什么时候……只听贵妃娘娘的令了?”

  祁闻毓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本王让你管这个府,是让你替本王分忧,不是让你替本王做主的!”

  周管家吓得跪了下来。

  他在王府二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王爷就算发再大的火,也不会真把他怎么着。

  他跪,是因为他知道今天这顿罚,躲不过去。

  祁闻毓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周管家面前,低头看着他。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外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阳光被光秃秃的枝桠切碎,只漏进来几片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母妃让本王从宫里带走她的时候……”

  他一字一顿,“她就已经是雍王府的人了。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们居然就敢让她独自离开?”

  周管家叩首,他无话可说。

  宁姑娘离府的时候,他确实是知道的。

  贵妃娘娘的令他实在不敢违抗。

  他想过等王爷回来再禀报,可他没想到王爷的反应会是这样……

  祁闻毓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周管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雍王府,还有人听本王的吗?”

  没有人回答。

  他挥了挥手,像是累了,又像是懒得再说什么。

  两个侍卫无声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周管家身侧。

  周管家站起身来,朝祁闻毓的背影行了个礼,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祁闻毓没有回头。

  周管家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

  永宁宫。

  贵妃坐在软榻上。

  她把橘子一瓣一瓣分开,摆在白玉碟里,摆得很整齐,不急不慢。

  “陛下。”

  “毓儿也不小了,也该选妃了。”

  皇帝坐在对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臣妾不是临时起意的。”贵妃把白玉碟往皇帝面前推了推,“臣妾想了许久了。毓儿今年都二十了,身边也没个贴心人,朝中那些大臣嘴上不说,心里都在嘀咕。”

  “太子殿下十七岁就有了侧妃,恒儿虽然还没成亲,但也早早定下了人家。”

  “就只有毓儿,之前一直顽劣不堪的,如今总算有了点长进,臣妾这个当娘的,心里急啊。”

  皇帝拿起一瓣橘子,嚼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毓儿确实该成家了。”

  “朕明日就让人拟旨,选妃的事,你看着办,皇后大学是不想管这事的。”

  贵妃笑着应了:“臣妾替毓儿谢过陛下。”

  她的笑容端庄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瑶琴在一旁低头站着,看见贵妃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裙子。

  ……

  选妃的旨意传到雍王府时,祁闻毓正在书房里议事。

  传旨的太监站在院子里,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笑容满面地等雍王接旨。

  祁闻毓没有动。

  “殿下?”太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没有接旨,而是说了三个字:“我不选。”

  太监的笑容僵住了,他从没见过不肯接旨的人……

  殿内殿外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银杏叶落地的声音。

  “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

  “本王说了,不娶。”

  ……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大怒,把祁闻毓叫到御书房,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不得你任性!你看看你多大了?太子在你这个年纪,侧妃都进门两年了!你倒好,给你选妃你不娶,你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祁闻毓跪在地上,面色平静,像一块泡在冷水里的石头。

  “儿臣不想娶。”他说。

  “你不想娶?你凭什么不想娶?”

  皇帝的声音大得殿外的太监都缩了脖子,“你是王爷,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是朝廷的事,是社稷的事!”

  “儿臣知道。”

  祁闻毓抬起头来,看着皇帝,“所以儿臣不想耽误别人。”

  皇帝被噎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选妃照常进行,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祁闻毓没有再说话,叩首退出御书房。

  从那天起,雍王和皇帝陷入了冷战。

  祁闻毓不上朝,不进宫,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谁来都不见。

  皇帝也不惯着他,父子俩像是互相赌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但选妃的消息却已经传遍了京城。

  *

  江府。

  碧桃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姐!大消息!陛下要给雍王选妃了!”

  江知愉手里的绣绷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真的?”

  “千真万确!旨意都下了!”

  碧桃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姐,您这些年的心愿,终于要成了!”

  江知愉的脸红了。

  她蹲下身捡起绣绷子,攥在手里,绣绷上绣的是一对鸳鸯,还差最后几针,水纹没绣完,一只鸳鸯的眼睛也没绣完。

  她低下头,捏着针,手有些抖,扎了好几下都没扎进布里。

  “碧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把我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还有那匹苏州来的云锦,我要做新衣裳。”

  “奴婢这就去!”

  碧桃跑了出去,江知愉坐在窗前,一针一线地绣完了那只鸳鸯的眼睛。

  她的手不抖了,心跳得还是很快。

  她绣完最后一针,把绣绷子举起来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对鸳鸯上,水纹粼粼,羽毛鲜亮,像活的一样。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毓哥哥迟迟没有选妃。

  如今怕也是皇上的决定。

  江知愉咬了咬嘴唇,把绣绷子放下,站起身来。

  “碧桃,备车。”

  “小姐要去哪?”

  “雍王府。”

  雍王府的大门紧闭着。

  江知愉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等来的是周管家的笑脸和一句“王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她站在府门外,秋风吹起她的裙角,吹乱了鬓角的碎发。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祁闻毓不想见她,她知道。

  江知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碧桃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开口。

  “回去。”

  “左右旨意已下。”

  她坐进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一地。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手里攥着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

  雍王府。

  祁闻毓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叶子已经落尽了,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昏黄。

  “王爷。”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说。”

  “边关急报。辽兵犯境,连下三城,守将战死。朝中正在商议派谁出征。”

  祁闻毓转过身来。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半张脸映成了金色,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大步走出书房,衣袍带风。

  “备马。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与几位大臣商议边关之事。

  辽兵来势汹汹,边关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要么年迈,要么在外,一时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父皇。”

  祁闻毓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他大步走进御书房,跪在御案前,抱拳道:“儿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是冷战数日之后,祁闻毓第一次主动进宫。

  “你要出征?”皇帝问。

  “是。”

  “辽兵可不是山匪。”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能有几分把握?”

  祁闻毓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目光坚定。

  “眼下还未仔细计算……但儿臣知道,边关的百姓等不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变了,或者……又没变过。

  “好。”

  皇帝点了头,“朕准了。你领兵出征,即日启程。”

  祁闻毓叩首:“谢父皇。”

  他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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