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桉拉着夏暖晴离开宁家时,背脊挺得笔直。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驶离宁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将一切熟悉的光鲜甩在身后。

  “我们去哪儿?”

  夏暖晴小声问,手指绞着安全带。

  “先找个地方住。”

  周肆桉声音硬邦邦的,“我家和我名下的房子肯定是回不去了,你那出租屋……”

  他没说完,但夏暖晴听出了未尽的嫌弃。

  她咬了咬唇,没说话。

  周肆桉驱车直奔市中心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门童看到他,恭敬地鞠躬:“周少。”

  “两间套房。”

  周肆桉将身份证拍在前台,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还是那个可以肆意挥霍的周家少爷。

  前台小姐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周先生,您的这张卡……无法使用。”

  周肆桉换了另一张,但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果然,连换三张以后,前台小姐说道:

  “抱歉,周先生,您的所有支付方式都显示...无法使用。”

  周肆桉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都被冻结了。”

  前台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您不能在本酒店及旗下所有关联酒店办理入住。”

  空气凝固了。

  夏暖晴感觉到周肆桉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手指扣在大理石台面上,指节泛白。

  那张总是带着傲气的脸,此刻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堪的苍白。

  “谁通知的?”

  周肆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前台不敢看他,低头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周振业,谁能这样精准地掐断他所有的后路?

  老头子真是说到做到!

  “走。”

  周肆桉猛地收回身份证,转身时差点撞到夏暖晴。

  他脚步很急,夏暖晴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门童疑惑地看着他们匆匆离开的背影,刚才的恭敬变成了窃窃私语。

  重新坐回车里,周肆桉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车厢里沉默得可怕,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肆桉……”夏暖晴试图安慰他。

  “闭嘴。”

  周肆桉打断她,声音冷硬。

  夏暖晴眼眶一红,别过脸看向窗外。

  最终,车子驶向了城东的老旧小区。

  这里是夏暖晴租住的地方,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周肆桉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破败的建筑,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脏东西。

  “几楼?”他问,声音干涩。

  “五楼……没有电梯。”夏暖晴小声说。

  周肆桉闭了闭眼,拎起自己那个限量版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他匆忙收拾的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接着踏进了昏暗的楼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提着分量不轻的行李箱,走到三楼时,周肆桉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夏暖晴租的是两室室一厅,六十平米,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间狭小,家具陈旧。

  客厅的沙发套洗得发白,茶几腿用胶带缠过,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

  周肆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但却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住宿条件了。

  “你就住这种地方?”

  他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嫌弃赤裸裸的。

  夏暖晴的脸瞬间涨红:

  “这是我靠自己工资租的!比不上你家大别墅,但也是我的家!”

  意识到说错话,周肆桉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太简陋了。”

  “那你要不要住?”

  夏暖晴也来了脾气,“不住可以走啊,反正你有的是地方去。”

  这话刺中了周肆桉的痛处。

  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

  “对不起。”

  他勉强道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杂乱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夏暖晴心软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周肆桉身体僵硬了片刻,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将夏暖晴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你说得对,真爱不需要物质。”

  他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服自己,“我们会证明给我爸看,没有周家,我照样能活得好。”

  话虽如此,当夜幕降临,实际问题接踵而至。

  周肆桉想洗澡,发现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半小时。

  他想喝杯红酒,发现夏暖晴家里最贵的酒是一瓶超市买的几十块钱的甜葡萄酒。

  他想叫人送酒,打开支付软件,看到余额时愣住。

  20万。

  对普通人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但周少爷平时戴的表都是百万起步的,开的车更是限量款。

  现在这20万,在他眼里,跟身无分文没太大区别。

  “就剩这么点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声音发紧。

  夏暖晴正在厨房煮泡面。

  听到周肆桉的话,她探出头:

  “20万还少吗?够我们用很久了。”

  “够用?”

  周肆桉苦笑。

  厨房里传来锅铲重重落在灶台上的声音。

  夏暖晴端着两碗泡面走出来,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餐桌上,动作有点重。

  “周肆桉,如果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吃苦,那你可以回去。”

  她眼睛红红的,“我不拦你。”

  周肆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我……给我点时间,我会努力改变的。”

  夏暖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

  “但周伯父真的会一直这么狠心吗?”

  “你是他的亲儿子……”

  “我还有弟弟。”

  周肆桉声音沉闷,“他巴不得我永远别回去,好独占继承人的位置。”

  “不会的,父子哪有隔夜仇。”

  夏暖晴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你就当是……体验生活。”

  “患难见真情,等周伯父看到我们的决心,他一定会心软的。”

  周肆桉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夜深了,周肆桉躺在坚硬的沙发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水管里流动的汩汩声……

  这些他二十四年生命中从未注意过的噪音,此刻无比清晰。

  他失眠了。

  *

  与此同时,宁家。

  宁馨刚洗完澡,穿着丝质睡袍坐在梳妆台前护肤。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男主跟着原女主回到出租屋了。】

  宁馨轻轻按压着眼周,动作优雅从容。

  “他们睡一起了吗?”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未检测到亲密行为。两人分房睡的。】

  宁馨唇角微扬:“算他还有点分寸。脏了我可真不要了。”

  系统沉默片刻,问:【需要给他们制造压力吗?】

  “不用。”

  宁馨放下手中价值不菲的精华瓶,看向镜中的自己,“没钱本身就会引发很多麻烦。不需要我们动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宁家庭院静谧美好,与城东那个老旧小区仿佛是两个世界。

  “静静等着就行了。”

  声音落进黑暗里,温柔而笃定。

  而在城东那个老旧小区的五楼,周肆桉在旧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紧皱的眉头。

  通讯录里,“馨馨”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

  他想发条消息,想跟她道歉,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却锁了屏。

  黑色暗中,他想起宁馨今晚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光。

  周肆桉闭上眼,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烦躁。

  他选择了夏暖晴,选择了自由。

  这是他要走的路,没有回头可言。

  窗外的狗又叫了起来。

  *

  第二天清晨,周肆桉是在腰酸背痛中醒来的。

  小床太短,他整夜蜷着腿,现在感觉关节像是生锈了。

  阳光从老旧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窄窄的光带。

  空气里有隔夜的泡面味,还有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夏暖晴已经起床了,正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

  “醒了?”

  她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我煮了粥,还煎了鸡蛋。快洗漱来吃吧。”

  周肆桉嗯了一声,撑着身体坐起来。

  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圈里朋友发来的,语气小心翼翼,问他怎么样了。

  他一条都没回。

  洗漱是个折磨人的事。

  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的水压不稳,时大时小,还不出热水。

  旁边的小水壶里,有夏暖晴起来后烧的热水。

  镜子边缘已经锈蚀,照出的人影都有些扭曲。

  周肆桉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泛青、头发凌乱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餐桌上摆着白粥、煎蛋和一碟榨菜。

  很简单的早餐,夏暖晴却摆得很用心,甚至找来一个小花瓶,插了支路边采的野花。

  “尝尝,我特意学了怎么煎溏心蛋。”

  她期待地看着他。

  周肆桉吃了一口,虽然没办法和家里的厨师相比,勉强也还能入口,只是鸡蛋边缘有点焦,中间确实还是流心的。

  他点点头:“不错。”

  夏暖晴笑了,眼睛弯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这一刻她确实有种朴素的美。

  “我今天要上班,”夏暖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在家休息?”

  周肆桉想了想:

  “我出去一趟,找几个朋友。”

  他需要想办法。

  20万撑不了多久,他得找人帮忙,至少先解决住的地方。

  这老破小他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夏暖晴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周肆桉换上了他带来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休闲长裤,都是低调的奢侈品牌。

  但在这简陋的环境里,这身打扮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他拎起车钥匙,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一点熟悉的安全感。

  “我晚上回来。”

  他对夏暖晴说,俯身拥抱她。

  夏暖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行渐远。

  周肆桉走到楼下,习惯性地朝昨晚停车的位置走去——然后他愣住了。

  车位是空的。

  他皱起眉,以为自己记错了。

  这个老旧小区没有固定车位,车辆随意停放。

  他绕着几栋楼转了一圈,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哪里都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周肆桉摸出手机,打开车辆定位APP——信号丢失。

  最后显示的位置就是这里,时间凌晨三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先了报警。

  二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进小区。

  两个民警下车,周围立刻聚拢了些看热闹的居民。

  “车丢了?”

  年长些的民警例行公事地询问,“什么型号?车牌号?”

  周肆桉一一回答。

  年轻民警做着记录,听到车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有监控吗?”年长民警问。

  周肆桉这才想起看监控。

  小区门口确实有个摄像头,但不知道好不好用。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是个堆满杂物的房间,只有一个老头在值班。

  “监控啊……有的有的。”老头慢吞吞地调取录像,“但只能存三天,多了就自动覆盖。”

  凌晨三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

  他们穿着西装,动作自然,其中一人轻松打开了车门——明显用的是钥匙,不是撬锁。

  另一人上车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这不像偷车。”年轻民警小声说。

  年长民警看向周肆桉:

  “周先生,您认识这两个人吗?或者……这辆车真的是您的吗?”

  “当然是我的!”

  周肆桉声音提高,“我开了快一年了!”

  “但据我所知,这种级别的跑车,如果是您的个人财产,应该会有完整的购买记录和登记信息。”

  民警语气平静,“我们需要核实。另外,如果是熟人开走,这就不一定会构成盗窃。”

  周肆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明白了。

  “不用查了。”

  他声音干涩,“我知道是谁了。”

  民警看着他,等待下文。

  周肆桉却说不出口。

  他不能说“是我爸派人开走的”,这太可笑了。

  他终于挤出一句,“不报警了,我自己处理。”

  两个民警交换了一个眼神。

  年长的那个点点头:

  “那好,既然您确认没有财物损失,我们就先撤了。如果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警车开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只剩下周肆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车位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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