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苦很苦的那种。

  七个字,带着一股子执拗,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公屏上。

  直播间里,刚刚还因为“天选之子”诞生而兴奋的粉丝们,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低气压给镇住了。

  苦情?

  行。

  很苦很苦的那种?

  这……范围可就小了。

  【一贫如喜羊羊:姐妹,你这是刚失恋还是刚失业?】

  【哇哇哇哇哒嘻哇:这怨气,都快溢出屏幕了。】

  Beee嗤笑一声,打字的速度飞快。

  【Beee:装什么呢?不就是情情爱爱那点破事,能有多苦?】

  【梨涡:@Beee 友好一点哦(警告).ipg】

  【Beee:(乖巧).ipg 】

  【亚翰:或许,是另一种层面的苦。】

  文艺青年亚翰的发言,总是带着一丝哲学思辨的味道。

  但此刻,没人有心情去解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田恬湉身上。

  这个叫“我是脏脏包”的路人,算是给主播出了个难题。

  唱浅了,满足不了人家“很苦很苦”的要求。

  唱深了,万一太丧,把直播间气氛搞砸了怎么办?

  田恬湉看着那条弹幕,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很苦很苦……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首撕心裂肺的情歌。

  背叛、分离、求而不得。

  这些似乎都还不够分量。

  真正的苦,从来不是风花雪月里的伤春悲秋。

  而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却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的沉默。

  是日复一日的劳作,耗尽了所有力气,最后只换来两根香烟的故事。

  田恬湉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起了那个世界的黄土地,想起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

  他们的故事,够不够苦?

  “好。”

  一个清淡的字,从她口中吐出,打破了直播间的沉寂。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铺垫。

  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距离,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段没有任何伴奏的清唱,缓缓流淌出来。

  “那把锄头锈了该扔掉了……”

  “别舍不得……”

  歌声响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没有悲痛欲绝的哭腔。

  那是一种……极其平淡的叙述。

  就像一个坐在田埂上的老人,看着夕阳,在跟你聊着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哇哇哇哇哒嘻哇:???这是什么歌?】

  【Beee:锄头?唱的什么玩意儿?(满脸问号).ipg】

  【一贫如喜羊羊:我以为的苦情歌:你为什么不爱我了!实际上的苦情歌:锄头该扔了。】

  粉丝们满头问号。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苦情歌”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就连点歌的“我是脏脏包”,也发了个呆滞的表情。

  田恬湉没有理会弹幕的骚动,继续唱着。

  “你脸上的汗珠掉土里了,太阳还没起呢就出发了。”

  “东边的菜园和西边的麦地,有你忙了。”

  简单的几句歌词,没有一个华丽的词藻,却勾勒出一幅无比清晰的画面。

  一个佝偻的背影,在晨曦微露时,扛着农具,走向无垠的田野。

  直播间的喧闹,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平息。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这一年的收成,一条扁担就挑起了。”

  “买瓶好酒吧,风调雨顺就这样了。”

  歌声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像是在模仿一个老农的沧桑。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辛劳和认命,通过电波,精准地砸在每个听众的心上。

  “这一生的故事,两根香烟就讲完了。”

  当这句歌词唱出来的时候,公屏上,一直插科打诨的一贫如喜羊羊,突然不说话了。

  Beee也不再叫嚣着“庸俗”。

  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震撼。

  一个人的一辈子,那么长,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最后,竟然只浓缩在两根廉价香烟燃尽的时间里。

  这是何等的苍凉,又是何等的真实。

  “尘归到土里,所有的故乡在这里。”

  “最慷慨的是土地,承载着生也承载着死。”

  歌声还在继续,像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珍妮为啥总是兜里空空:我……我想我爷爷了。他以前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

  【随风:我爷爷也是。他从不觉得自己苦,每年最高兴的时候,就是抱着丰收的粮食。】

  两条弹幕,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许多人瞬间破防。

  他们从这首歌里,听到的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故事,而是自己血脉里流淌着的,属于祖辈的记忆。

  那种沉默的、坚韧的、一辈子都在付出的爱。

  田恬湉的歌声一转,情绪微微变化。

  “街边红灯亮了该停下了,别往前走。”

  “你身上破的洞被人拦着,你翻过山河,用老家话说着……”

  画面从乡村转到了城市。

  一个格格不入的老人,背着沉甸甸的麻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

  麻袋里装的,是给城里孩子带的,他最爱吃的,自己却舍不得吃的土产。

  “你能省下来的,一个肩膀都带来了。”

  “你就别找啦,娃儿长大任他去吧。”

  【哇哇哇哇哒嘻哇:别唱了!别唱了!我哭得停不下来了!】

  【亚翰:这已经不是苦了,这是悲悯。】

  直播间里,一片抽泣声。

  就连Beee,这个最喜欢热闹的男人,也一言不发。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永远严肃,永远在奔波的男人。

  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

  而那个点歌的“我是脏脏包”,早已在公屏上哭成了泪人。

  【我是脏脏包:呜呜呜呜呜……】

  【我是脏脏包:我错了,我不该点这么苦的歌……】

  【我是脏脏包: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

  她只是因为和自己喜欢的爱播闹了点小别扭,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可这首歌,却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和那种厚重的、沉默的、被生活碾压的苦比起来,自己那点小情绪,简直矫情得可笑。

  田恬湉的歌声,也来到了尾声。

  “这一生的牵挂,两场疾病就讲完了。”

  “尘要归到土里,所有的希望在这里。”

  “最残酷的是土地,不负责生也不负责死。”

  “最清白的是土地,看着你生也看着你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直播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一片片刷屏的“呜呜呜”和流泪的表情。

  几秒后,那个叫“我是脏脏包”的用户,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她颤抖着打下一行字。

  【我是脏脏包:主播……你唱得太好了……我……】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

  她只想做点什么。

  她打开了自己的钱包,那里有她辛辛苦苦攒下来,准备在自己爱播生日时送礼物的3000块钱。

  她毫不犹豫地全部充值。

  然后,她点开了直播间那个最耀眼的礼物。

  嘉年华。

  【用户‘我是脏脏包’正在赠送‘嘉年华’ X 1】

  一条金色的系统提示,在公屏上缓缓升起。

  然而,下一秒。

  【赠送失败!该直播间未开启礼物通道。】

  鲜红的失败提示,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我是脏脏包愣住了。

  【我是脏脏包:?】

  【我是脏脏包:为什么送不出去?主播!主播你开一下礼物打赏啊!】

  她的文字似乎带着哭腔和急切。

  这憋着一股巨大情绪无处宣泄的感觉,快要把她逼疯了!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整个直播间。

  【一贫如喜羊羊:她不开的!我们都求过她了!我也想送啊!我憋得好难受啊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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