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林尘就被楚月瑶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夫君,醒醒,今儿有朝会,可不能迟了。”

  楚月瑶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起熏暖的蟒袍往林尘身上套。

  林尘眼睛都睁不开,脑袋往楚月瑶肩上一靠,含糊抱怨:

  “什么破规矩,鸡都没叫呢……

  当皇帝的自己起早贪黑就算了,非得拉上全天下官员一起受罪……

  迟早改了这晨会的点儿……”

  楚月瑶被林尘孩子气的嘟囔逗笑,细心地系着腰带:

  “夫君又不是天天去,忍忍就过去了。

  再说了,昨儿不是传话说,今儿朝上可能有人要说道您那晚的事?不去镇镇场子怎么行。”

  “谁那么头铁,一点形式也看不清。”林尘总算睁开一只眼,打了个哈欠,

  “嘚,我得去观摩观摩!”

  ……

  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都在悄悄往上首瞟。

  女帝赵灵阳端坐龙椅,冕旒后的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众卿,有事启奏?”

  声音清越,打破沉寂。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文官队列最前头。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紫色仙鹤补服的老臣就颤巍巍又稳稳当当地迈了出来。

  正是三朝元老,太傅魏三朝。

  “老臣,有事要奏!”

  声音洪亮,带着股老而弥坚的劲头,瞬间吸引了全殿目光。

  “太傅请讲。”女帝语气平淡。

  魏三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陛下!老臣今日,要弹劾镇北王林尘,数桩大罪!”

  来了!

  殿内响起一片极低的嗡嗡声。

  许多大臣虽然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其一,滥杀无辜,有违天和!”魏三朝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前夜,镇北王在京城之内,动用私军,大肆屠戮,一夜之间数百人身首异处,尸骸竟悬挂于城墙示众!

  陛下,京师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

  血淋淋挂满城墙,这让往来商旅百姓如何看待我大衍?

  仁德何在?体统何存啊陛下!”

  说到激动处,魏三朝白须颤抖,差点要老泪纵横。

  立马就有几位大臣跟着站了出来。

  刑部尚书周焕之板着脸,拱手道:

  “臣附议!镇北王未经三司,擅自动用私刑,置国法于何地?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都察院一位御史也义愤填膺:

  “陛下,动用‘大雪龙骑’这等悍卒入城,已是大忌!

  又擅自实行宵禁,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镇北王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陛下天威?”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眨眼间,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品级都不低,主要是清流言官和部分守旧派。

  一个个引经据典,从圣人之言说到祖宗之法,中心思想就一个:

  林尘这么干,太野蛮,太跋扈,必须严惩!

  剩下的大臣里,武将那边一个个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部分文官则眼神闪烁,偷偷交换着眼色,等着看戏。

  礼部尚书苏文远,林尘的舅舅,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女帝一直静静听着,等他们慷慨陈词完了,才微微抬眼:

  “都说完了?”

  众臣一静。

  “既然诸位爱卿说完了,那朕,也有几个问题想问。”

  女帝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

  绣着金龙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无形的压力。

  “第一,镇北王杀的那些人,该不该杀?”

  魏三朝挺直腰板:“陛下!

  即便十恶不赦,也当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案情,依律定罪,明正典刑!

  此乃国之常法,岂容私人擅专?

  若人人皆可持刀执法,还要朝廷法司何用?天下岂非大乱!”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不少中立官员都微微点头。

  “依律定罪?”女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有些发冷,

  “太傅可知,镇北王所杀之人,都是什么来历?”

  不等魏三朝回答,女帝自顾自说下去:

  “北朔暗谍十七人,潜伏最久者已十二年。

  东离‘影卫’九人,南越‘巫蛊师’五人。

  还有中州魔道‘合欢派’、‘炼尸宗’等派来的探子、死士共计百余。

  这些人,隐匿市井,或为商贩,或为伶人,甚至有的已混入小吏之中。

  太傅让三司去审——是打算请北朔国主、东离皇帝来对质。

  还是能让合欢派的妖女乖乖签字画押?”

  魏三朝一滞:“这……”

  “第二,”女帝脚步停在魏三朝面前不远处,目光扫过那些附议的大臣,

  “动用大雪龙骑入城,是因这些贼子个个修为不弱,狡诈凶残。

  皇城司人手不足,京畿卫戍调动需时。

  若不以此雷霆之力,一击即中,等他们闻风分散隐匿,或狗急跳墙伤及无辜,谁来负责?”

  “是太傅你,还是周尚书?”

  刑部尚书周焕之额头见汗,不敢接话。

  “第三,宵禁扰民?”女帝语气转冷,

  “那夜若没有宵禁,任由这些亡命之徒在城中流窜、厮杀、甚至挟持百姓。

  造成的死伤,又该算在谁头上?

  是镇北王,还是你们这些口口声声‘仁德’‘体统’,却对真正迫在眉睫的危机视而不见的……国之栋梁?”

  最后四个字,女帝说得很慢,带着刺骨的寒意。

  刚才还义正辞严的几位大臣,此刻都面色发白,后背沁出冷汗。

  女帝赵灵阳平日里虽威严,但如此尖锐直白的质问,实属第一次。

  魏三朝脸上青红交错,还想强辩:

  “陛下,即便如此,程序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尖锐的通报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看热闹的调子:

  “镇——北——王——到——!”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扭向大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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