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倒是不累,但温郗苦了自己的嘴。

  白书为温郗准备好的那碗药最终在黎明时分熬好了。

  黑乎乎的药汁在陶瓷碗中微微摇晃,散发出天地都所不容的苦涩味。

  温郗想拒绝。

  是,她从小是受伤不断,就没完全健康过,喝过的药也不少,多难吃的都有。

  但也没有闻起来就这么苦的啊喂!

  该怎么形容那种苦呢,温郗觉得她要是喝一口,估计会恶心到十天半个月连酒都不想喝。

  白书端着碗,站在温郗对面,压低声音,“它只是,闻着苦。”

  “真的?”温郗不太相信。

  白书眨眨眼,无比认真,“真的。”

  温郗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黑水上。

  白书又补了一句,“别纠结了,早喝晚喝,都得喝。”

  “除非,你不想,快点恢复。”

  温郗缓缓呼出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后,捏着鼻子一口喝下了那黑乎乎的水。

  一大口下去,温郗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感觉吞到了肚子里,紧接着赶紧喝下第二大口……

  三大口下去,一碗黑水总算见了底。

  最后一点药被咽下后,温郗掐着自己喉咙倒在了窗户边。

  “呃……咳……”温郗捂着喉咙,发出了一些不像是人类的动静。

  她倒在那里,抬起手指向自己面前的白书,眼尾泛红,满是不可置信,活脱脱像极了是位被自己信任之人下毒谋害的可怜人。

  温郗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咳,腹中似有翻山倒海般的混乱,忍不住想吐,眸中渐渐湿润。

  白书拍了拍袖子,神色淡淡。

  缓了好一会,温郗才把肚子里那种干呕的感觉压了下去,身子向后一倒倚在了墙边,一脸的生无可恋。

  “……你骗我……”温郗缓缓抬眸,一脸的控诉。

  “这明明喝着更难喝!是酸的!是臭的!”

  白书眨了眨眼,“那确实,不苦啊。我说了,只是,闻着苦,没说喝着,会怎么样啊?”

  温郗:“……”

  靠,想打架。

  白书转过身,轻飘飘留下一句“好了,喝完药就来帮我整理药材。”

  那药恶心是恶心了点,但的确是她所能配置出的药效最好的药方了,王希这人忍一忍吧。

  至少,那里面有好多种药材她都没敢让温郗知道,否则温郗就不是干呕,怕是会直接吐出来了。

  温郗还蹲在窗户边干呕,顺便抬手抹了把湿润的眼尾。

  真苦啊……

  一碗药入口,温郗恨不得直接掉眼泪。

  她想回家!

  她不要待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温郗现在待的地方是白书自己的房间。

  跟陈大娘说了一声后,温郗一大早就搬过来了。

  被褥枕头什么的温郗一个都没带,全还给了陈大娘,因为白书这里有多余的,她只背走了自己的包裹,那里有她仅剩不多的灵宝。

  虽说白书的房间也不大,总共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最占地方的也就是墙边的书柜,摆了许多医书。

  以白书的性子,自然也不可能邀请温郗与自己同睡一张床,她就扯了一张屏风,给温郗隔出了一片小地方。

  温郗在地板上铺好被褥,安然自乐。

  那张屏风刚被拉出来的时候上面蒙了好几层灰尘,还烂了很长一条边。温郗和白书随手扯了针线缝了几下才勉强不漏风。

  温郗又咽了几下唾沫,嘴里那股子恶心的气味散了许多,才终于活了过来。

  温郗:“以后的药也这么难喝吗?”

  白书摇了摇头。

  “那就好。”温郗松了口气。

  白书:“第一次,只是试试,你的体质,没敢下,太多药量。”

  温郗:“……后续的药更恶心是吗?”

  白书:“嗯。”

  温郗:“讨厌你。”

  白书:“嗯?哦。”

  温郗:“……”

  白书随手抽了书架上的一本书,转身抱起自己床头的小白花就朝外面走去。

  是的,她还是不愿意让那朵小白花离开自己的视线。

  温郗无奈,抓过挂在屏风上的绿纱就蒙在了自己眼前,随后跟着白书一起出门。

  既然以白书这位医师小助理的身份面对其他人,温郗也会做戏做全面,往日里没什么事不是跟在陈大娘身后洗衣服,就是跟在白书身边跟她一起溜达。

  温郗自己那身衣服干了后,她连忙重新换回,将身上那件地阶护甲也套在了里衣和外衫之间。最后又将陈大娘那一身衣服浆洗晒干后还给陈大娘。

  种种做完,温郗穿着自己的衣服才觉得稍微自在了些。

  ———————————

  日子过的很快,一晃眼已是七日过去。

  在这七天里,温郗大多时候跟在白书身边,眼睁睁看着她日益忙碌起来。

  温郗刚来那天,魔族大军刚刚兵临城下,白云道观这里还只有城内百姓。

  可七日下来,道观里已经住下了不少护城军,他们无一不是濒死之时才被战友送来道观。

  而当伤势如此重时,温郗这个十足的门外汉便没了什么用处。

  顶多能利用她那双眼睛帮白书找药,可白书对自己的东西比谁都要熟,这一点也不需要温郗帮忙。

  温郗便去帮陈大娘洗衣服去了。她端着一盆脏衣服从后院出来,经过正堂时往里头看了一眼。

  白书蹲在地上,面前躺着一个士兵。

  那士兵的腿从膝盖往下尽数消失,断口处用布缠着,血从布里往外渗渗得很慢,将白布已经染红,一滴一滴,透过布料滴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在这几日里不算罕见,魔物庞大,牙齿锋利。每每有士兵掉落城墙,运气好的或许断胳膊断腿后还能被捞上来,运气不好就直接葬身魔物腹中。

  白书低着头,将袖子卷到肩膀,双手按在伤口上方,按得很用力,胳膊上沾到的血已经干涸。

  那是一块一块的暗红色。

  温郗没停,端着盆往后院走。

  她将盆放下,蹲下把衣服泡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

  头几天,温郗和白云道观里的妇人孩子们洗的衣服大多是百姓的,灰的蓝的一股脑泡进水里,洗出来一盆又一盆的黑水。

  现在洗的衣服多了军队里的衣服,浸到水里,水会染上红色。

  温郗低下头来回搓了几十下,随后端着洗好的衣服晾在了后院的绳子上。

  绳子已经不够用,她便又拉了一根,衣服挂上去,一件挨一件。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衣服啪啪响。

  正堂那边又送来一个伤员。

  这回是用门板抬来的,两个人抬,走得很快却又尽力保持着平稳。门板上的士兵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似乎已经毫无生机。

  温郗站在过道上看了一眼,认出躺在板子上的士兵就是将她送来白云道观的矮个子士兵。

  那时候,他跟她对话时还能带着笑意,整个人干练又严肃。

  如今,也只能躺在那里……

  白书从正堂里迎出来,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抬着他的人便把门板放在地上,退到一边。

  白书蹲下去,掀开士兵胸前的衣服。

  他的胸口有一道口子,从肩膀斜到腰,口子开着,能看见里头的骨头。

  白书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端了一碗药出来。她微微俯身,一只手掰开士兵的嘴,一只手把药灌进去。

  药刚入口,士兵呛了一下,药从嘴角流出来。

  白书没停,继续灌。

  一碗药灌完后,白书把碗递给旁边的人,伸手按住士兵的伤口。

  她的手按上去时,士兵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白书没松手,坚持按了很久,浅白色的光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士兵体内。

  温郗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洗衣服的盆。

  …………

  伤兵添了又添,白书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又一截,胳膊上那些干了的血又被温热的血覆盖。

  她绑的严严实实的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被汗粘住了贴在脸上。

  白书的嘴唇起了皮,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丝,温郗站在她身边给她递了一杯茶。

  又有伤兵被送来,白书顾不上喝一口茶便又忙碌起来。

  伤兵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看见一张嘴在动,说着什么根本听不清的话。

  温郗探了身子出去,听到他在说——

  “……娃……爹……回……不……去……”

  温郗眸光闪了闪,敛眸,愈加沉默。

  白书把老兵安置在墙角,用剪刀剪开了胸前被血浸染的衣服。那湿漉漉的布沾在伤口,剪的时候避无可避会牵扯到皮肤。

  可士兵的身子只是抖了一下,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白书的手没停,剪了几下后将布干净利落地全揭下来。

  布料下面是一道狰狞的伤口,粉红色的肉直往外翻。跟着帮忙的妇人有几个不忍看,别过了脑袋。

  温郗和白书面色如常,配合着开始医治。

  白书看着那道口子,反手接过了温郗递来的针线。

  银色的针是弯的,尾部早已被温郗提前穿了线。手得空后,温郗又帮着白书将那道狰狞的伤口收拢,白书执起针线从伤口的一端扎进去。

  银针入体,士兵在昏迷中也将身体不自觉绷紧,垂下的手攥住了裤腿。

  可他还是没有叫。

  白书一针一针缝,缝得很仔细。

  一刻钟过后,白书剪断线,把针搁在针线盘里。

  按理说,这种伤口用灵力就能修复。

  可白书的灵力消耗太多,已经力不从心,对这种能够用土方法医治的伤口也只能这样对待,将灵力用在更关键的地方上。

  比如,缝好伤口后,激发伤兵的生命力。

  时至今日,以如今的情况而言,大家都很清楚,前来白云道观医治所求的不是恢复如初,也不是延绵长寿。

  所求的,不过是续命,吊着一口气,再多杀两只魔物。

  同归于尽,在他们看来,也是赚了的。

  ———————————

  正堂里还有五六个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在哼哼,有的已经发不出声音。

  门外又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能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白书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接过温郗递来的茶杯灌了一口后忙又出去迎接。

  望着白书的背影,温郗放下茶水又跟了上去。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偏西,将白云道观院落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前院中,伤兵来了一波又一波,也走了一批又一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郁。

  后院里,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凝出一排湿印子。

  夕阳将院子切隔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白书走在微红的夕阳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温郗眼前。

  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再抬眸时,温郗看到了一滴水从枯枝上低落。

  落在了她的面前。

  盯着那滴融进土地中的水,温郗眸光闪了闪,终于想起了什么。

  在那山上的山洞里时,她总觉得山壁上滴下的水不太对劲。

  原来是因为,彼时,那水中便已经含了魔气。

  水,乃生命之源。

  而在这个地方,在魔族还未攻破时,这方天地间的水便已被魔气侵染。

  …………

  往后的日子里,温郗所有时间都跟在白书身边。

  她本就是聪明人,学什么都极快,与白书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温郗真正地成为了一位医师助手。

  而白书在如此忙碌时,依旧锲而不舍地为温郗熬药。

  不知道为什么,白书总觉得,温郗会是她的变数,会是这里所有人的变数。

  待温郗真正能重使灵力时,或许他们就不会被魔族如此欺辱……

  温郗与白书,开始彻夜不眠,日夜不休。

  而白云道观里的这些伤患只是还能救回来的人,更多的士兵则是直接死在了城外的战场上。

  或者,死在了前来寻求救治的路上。

  连吊着一口气多带走几只魔物的机会都没有。

  ———————————

  即便并非此地之人,温郗依旧觉得这个大陆的生存状况实在过于惨烈。

  本以为启明洲那里的魔族已实在可恨,实在难缠,却未曾想这里的人族更加艰难。

  阴阳相生,两仪相合。

  每个地方,有正便有邪,有人便有魔。

  两族尚有后代相存,便难以止戈,战争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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