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的很快,距离白书要求的午时已经不足一刻钟。

  按照规矩,所有前往下一城的人都要经过白书手里的测骨石检测。

  这是低灵世界,也没有能够探测身份的测魂石,只有个能够测骨龄的石头,温郗听白书说还是他们国主紧急命人制作出来的。

  留在这儿的人们则不用再检测,毕竟既然选择留下,不论年纪为何,都代表他们选择接受了死亡,那就根本没有验证骨龄的必要了。

  一个又一个人走到白书面前,抬手在石头上滴上了自己的血。

  测骨时没什么反应便可以走出道观排队准备离开,若是有异常——

  白书指尖动了动,一个滴完血后让石头亮起红光的男人便被她抓在了手里。

  男人额头上全是汗,脸色苍白,着急忙慌开口,“白、白医师,我、我那个、为什么抓我?我、我是三十岁以下的啊、大夫!”

  白书瞥了眼测骨石,骨龄三十一岁。

  她没说什么,只是回头看向温郗。

  温郗心领神会,上前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将其往院子里带。

  男人被拉走后,白书挥挥手,让后面的人加快了滴血速度。

  像男人这种不肯赴死,想要浑水摸鱼逃走的人自然不少,白书也可以自己拉走他,但那太耽误时间了。

  既然有温郗在,还不如让她帮帮忙。

  ————————————

  另一边,温郗微微低头,看着跪在眼前的男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男人跪在温郗脚边,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姑娘,求求你……姑娘,我姑娘……才六岁,她身边不能没有人啊,姑娘……”

  “她年纪还小,姑娘,她不能没有我……”

  男人丝毫不在意旁边还有上百人在看着他,只是弯下腰趴在温郗脚边,泣不成声。

  “姑娘!您行行好!我女儿才六岁……她才六岁……要是没了父亲,她以后的日子哪有活路啊,姑娘!”

  狂风卷着沙土吹来,扬起了温郗脑后那浅绿色薄纱……

  男人的哀求一字一句都落入了温郗的耳畔。

  隔着那层浅绿色的纱,温郗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脸。

  但,此刻男人跪在她脚下,一句一叩首,倒叫她想起了什么。

  “两仪婆娑树在上……”

  “若您还尚存一力,我温执玉恳求您,善待小郗……”

  “她自幼无父亲在身侧,必定难熬……”

  温执玉的声音与眼前男人的声音渐渐重合,温郗有些恍神,视线朦胧间只觉得男人跪在那的身影也与温执玉的在一点一点重合。

  男人求她,如同温执玉求神。

  都不过是为了,舐犊之情。

  男人跪在那里,重重磕了一个头——

  “您行行好吧!”

  “砰、砰、砰……”

  温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的额头就已经被他自己磕破,温热的鲜红血迹顺着他的额头流向鼻梁……

  那道刺目的鲜红划过他的脸颊,最终滴落在了石板小路上,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响。

  温郗蹲下身,手中蓄力,几乎是强硬地将男人扶了起来。

  “对不起……”话出口时,温郗的声音带着些颤。

  三十岁以下的人入城是这里的规矩,她没资格带人破例。

  她也不该,带人破例。

  温郗不觉得这里的国主有错,事实上,那人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与其所有人都死去,不如凝聚资源,让那些代表着希望的孩子活下去。

  身为领导者,有些时候,必须无情。

  被温郗扶着,男人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最终,男人拖着脚步走向角落,抱住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那是,他们父女之间的最后一个拥抱。

  温郗站在院中,心头又堵又闷。

  人性,向来如此复杂。

  有符合年纪的人自愿留下,为更幼小的孩子省下一口吃的;那就也会有不符合年纪的人试图投机违抗法令,只求活着。

  活着,简简单单两个字,真要实现却难如登天……

  院子里,要求被留下的人则站在原地,还在该在的地方。

  太阳又往上移了移,洒下的光更亮了几分,照在每一张面如土色的脸上。

  一个老太太忽然哼起歌来。

  声音很小,嗓音很轻。

  那调子有些老,婉转悠扬,温郗听不清词,只听见一个一个的音,连在一起,悠悠的,软软的。

  院子里的人听着,有些悄悄红了眼眶,没有人跟着哼唱,也没有人让她安静。

  …………

  老太太又哼了一会儿,直到嗓子哑了才停下。

  白云道观的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直到所有可以离开的人都过了测骨石,白书才将其收进了袖中。

  白书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人,沉默片刻后转身走进正堂。

  原先躺在正堂里的伤员早就已经撤走了,地上空空荡荡,只剩几张沾染着血迹的草席。

  温郗走到她身后,递给了她一杯水。

  “再喝几口吧,一会就上路了。”温郗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白书微微蹙眉,“你这话,很不吉利。”

  “不过,算了。”

  反正也是迟早的事。后半句白书没说出口,接过温郗手里的杯子,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喝的有些急,几缕水痕从白书嘴边流下,没入她的衣领中。

  温郗抿了口水,目光落在了窗外。

  两人喝完水便准备带百姓离开,白书站在大门前的廊下,目光有些复杂。

  ——————————

  门框上头,那块匾还挂着。

  【白云道观】

  四个字,描过金,但年头不少了,远处看只剩几道金线,近处才能认出笔画。

  白书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匾微微晃了一下,挂匾的铁丝已经生锈,铁锈和木头之间磨出了黑印子。

  一道又一道,远远望去,像是这座道观的泪痕。

  白书轻声开口,“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温郗随之抬头,同她一起望向牌匾。

  白书为温郗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六年前,楼沙成一条小巷子里有着一户猎户。

  那一年,猎户家里添了一位小姑娘。

  她的父母很爱她,家里虽不富裕,却还是什么都紧着她。她爹爹每次上集市都要给她买时兴的小玩意逗她开心;她娘在家里会给她缝一些衣物……

  在那个家里,从来没苦过那小姑娘。

  可后来,小女孩在三岁时觉醒了灵根。

  灵力暴动,不受控制,误伤到了自己的父母。

  当小姑娘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倒在血泊中早已断气的爹娘……

  他们瞪着眼睛,都在朝着小女孩晕倒的方向看。

  他们就连死,都未曾瞑目。

  后来,小女孩被白云道观的道士接走抚养,也离开了那处小巷子。

  可小女孩那时因父母的死受了刺激,一直都不愿再开口说话。每日,她只愿坐在正堂屋的窗下,愣愣地看着院子里一盆小花。

  因灵感已经觉醒,小姑娘的师父便带着她修炼。她师父很尊重她,什么都会询问小姑娘自己的意见。

  可幼年时的血腥场面在每次午夜梦回中都挥之不去,小姑娘考虑了许久,还是选择成为一位医修。

  她只敢修习医书,从不敢修习任何带有杀伤力的术法。

  她怕,再有人会死在她的手中。

  尽管小姑娘心病难解,一直不肯开口说话,可小女孩的师父没有放弃她,总会找机会试着开导她,直到她愿意再次开口说话。

  即便时至今日,那姑娘开口时仍旧磕磕绊绊,但至少不是真的为一个哑巴。

  在这一点上,小姑娘的师父废了许多力气,才带着她慢慢走出阴影,渐渐释怀。

  小姑娘也在及笄礼那日,向自己师父索要了一个道号,希望自己真的能向师父一样看淡尘世,专心修炼。

  小姑娘的师父为她起了一个道号,忍冬。

  “书儿,忍冬凌寒不凋,师父没什么能耐,护不住你一辈子。”

  “你且记住,活着才是万事之本,要像忍冬那般活着。”

  “即便霜雪漫天,万物凋零,你亦可活下去。”

  小姑娘应下了。

  听完这些,温郗轻声道,“你有一位很好的师父。”

  “我也有。”她顿了顿,又道。

  也不知道,她这次被拉到这里经过这么长时间,启明洲那边会发生什么……

  希望,她师父没事……

  温郗很清楚,她如今可谓是虞既白最大的牵挂,她若是出事,虞既白他……

  温郗失了神,白书也缓缓垂下目光,落在了道观的门槛上。

  小时候够不着门槛,每天跨进跨出都要扶门框,后来还是她师父把门框锯了一半她才能独立出门。

  有一年下大雪,白书在院子里堆雪人,刚堆了一半,师父从里头出来往雪人头上加了一顶草帽。

  结果草帽太大,把雪人压塌了。

  她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师父蹲在她身边,也陪了她一下午,还叼着烟顺手下了两盘棋。

  后来师父年级大了,有些走不动,每天就坐在道观门口,仰头看着这块匾。

  她问师父看什么,师父说“看字”。

  白书不明白,字有什么好看的。

  可她师父却指着那块匾说——“你看那个云字,中间那一横断了,断了好多年了,我一直想修,可总是拖,拖到现在。”

  师父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就走了。

  白书忙着办师父的葬礼,也没再顾得上修牌匾,后来魔族入侵就更顾不上了。

  看着那块破旧的牌匾,白书突然有些明白自己师父当时在看什么了。

  她师父,在透过这块匾,回望自己的一生。

  白书收回视线,语气仍然淡淡的,“我从没,想过我会、离开道观。”

  温郗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拍了拍白书的肩。

  一片寂静中,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殷殷如雷,郁沉如碇。

  好似一头猛兽濒死时的叹息。

  “走了。”白书站在廊下,脸上瞧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转过身,再没看白云道观一眼。

  温郗招呼着百姓跟上。

  浩浩荡荡的人群有序朝内城走去,温郗与白书则负责殿后。

  ————————————

  温郗本以为他们这些人要组团,按照最简朴的方式走到下个城池大门前。

  却不想,白书带着她们来到了郊外。

  那里有一处很宏伟的建筑。

  围墙顶天,青砖到顶,砖缝里的白灰勾得很细,一道一道,像是尺子量过。墙头压着黑瓦,瓦当上刻着兽头。

  大门朝南,两道宽柱。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头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

  城主府。

  温郗一愣,这一个多月下来,她几乎都要以为白云道观是城主府了。

  白书站在人群后方,抬手用灵力推开了城门。

  “所有人,进府!”

  这是第一次,白书提高了音量。

  那些百姓也不多言,一个个用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府邸。

  温郗跟着白书走在最后,一直到外院中的那口水井前才停下。

  白书抬手将灵力输入进了水井中,温郗也感受到了水井周围的灵力波动。

  “位移阵法?”温郗抬眉。

  白书神色不变,“你果然,厉害。”

  伤成这个死样子,竟还能只凭这一点点的灵力波动就判断出阵法的类型。

  温郗真诚夸赞道:“你们国家这方面做的倒是不错,很方便调离百姓或者军队。”

  或者说,国主很明智。

  即便这世界灵力低微,也几乎没多少高阶修士,但国主依旧选择先建造转移阵法。

  白书点了点头,“嗯,是国主、的决定。”

  “她继位、当天就、下达、的指示。每座城池、都要建立、转移阵法,只不过、我们阵修、的实力、还不够,每座城池、的阵法、只能与、相邻城池、相连接,不可任意、移动。”

  “所以,我们最多、也只能、将他们、送往紧挨、着我们、的城池。”

  温郗关切道:“行了,你歇会吧。”

  一段话说的这叫一个稀碎啊,幸好两人是面对面对话,不是什么小说听书——那不得一顿一顿卡死。

  白书轻哼一声,闭了嘴。

  阵法启动后,白书后退几步,招呼百姓赶紧往阵法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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