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都,清晨已经带了凉意。

  七点五十分,介入中心的医生办公室里亮着暖白色的灯。

  周成穿着挺括的白大褂,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张恺、刘芳一起站在会议桌旁,等着晨会交班。

  邹立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掉了点漆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头发还是那样,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坐下后先拧开杯盖喝了口热茶,才抬眼扫过众人。

  “开始交班吧。”

  夜班医生依次汇报了急诊和病房的情况,说到6床的时候,邹立乾抬手打断了一下。

  他看向周成:“6床那个老陈,多支病变,外院两次介入都没成功,今天上午安排造影复查,你跟我一起上台看看。”

  “好的邹主任。”周成点点头,在病历本上记下了床号。

  张恺在旁边压低声音补充:“患者62岁,姓陈,退休工人。右冠完全闭塞,前降支和回旋支也都是重度狭窄,钙化特别重。上个月去北京两家顶级医院都试过,导丝都没穿过闭塞段,都建议搭桥。患者怕开胸,死活不同意,女儿到处打听,听说您从克利夫兰回来,上周特意转过来的。”

  周成点点头,这家人还挺厉害的。

  他这才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就已经打探到了他的消息。

  ……

  晨会结束后,周成跟着邹立乾去查房。

  6床在走廊尽头的双人间。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中药味混着汗味飘过来。

  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个老人,他身形偏瘦,脸颊凹陷,嘴唇有点发乌。

  旁边站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藏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边角都卷得发毛了。

  看到医生进来,女人连忙迎上来:“邹主任,这位就是周医生吧?我们可算等着您了!”

  老人也慢慢站起身。

  周成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让他坐下:“您不用起来,我们先看看您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两个手腕上。

  那里叠着好几片深浅不一的淤青,旧的暗黄,新的青紫,层层叠叠的,一看就是多次穿刺留下的痕迹。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这大半年,跑了六家医院,做了四次造影,胳膊腿都扎烂了,都没通开。”

  这话是笑着说的,却听得人心里发沉。

  邹立乾拿起女人递过来的病历夹,翻了起来。

  厚厚的一沓,从最早的心电图、冠脉CTA,到魔都、京都几家医院的造影报告和手术记录,密密麻麻写满了诊疗经过。

  老人叫陈建国,退休前是机床厂的工人,干了一辈子重体力活。

  半年前开始出现胸痛,一开始只是爬楼梯的时候疼,歇两分钟就好,他以为是年纪大了累的,没当回事。

  后来越来越重,走个百十米就疼,晚上睡觉都能疼醒,含硝酸甘油效果也越来越差。

  女儿陈敏带着他先去了市里的医院,造影一看三支血管都有问题,右冠完全闭塞,当地医院说做不了,让去上级医院。

  陈敏带着父亲跑了魔都,又跑了京都,两家顶级医院都试过介入。

  可右冠的闭塞段又长又硬,钙化严重,导丝要么卡在钙化里穿不过去,要么就穿出血管壁形成夹层,两次都中途停了手术。

  医生都建议做冠脉搭桥,开胸取乳内动脉搭桥血管。

  “我爸年纪大了,肺也不好,年轻时落下的老慢支。”陈敏眼睛红红的,“我们问了,开胸手术风险高,术后恢复也慢,他肯定扛不住。我们就想能不能微创解决,到处打听,听人说您从美国克利夫兰回来,专门做这种复杂病变,我们就立刻转过来了。”

  陈建国摆了摆手:“其实我都不抱希望了。这大半年,天天疼,觉都睡不好,跑了那么多地方都不行。是我闺女不死心,非要来。”

  “周医生,你要是觉得难,也没关系,我们不怪你。大不了就吃药扛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垂着,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孔,像一根被压弯了的老树枝,没什么精气神。

  这半年的辗转求医,一次次抱着希望去,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早就把他的心气磨没了。

  周成从邹立乾手里接过患者的病历本,翻看着每一张造影报告。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抬起头,缓缓对着父女俩说:“能做。”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里。

  陈敏一下子愣住了,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陈建国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但是难度不小。”

  周成语气很平静,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右冠闭塞段大概25毫米,重度钙化,正向开通的成功率不高。我们可以穿刺双侧股动脉,从左冠的侧支循环逆向送导丝,穿过闭塞段。前降支和回旋支的狭窄,处理完右冠之后一起解决。顺利的话,两次手术就能把三支血管都处理好。”

  “风险肯定有,比如血管穿孔、夹层,但是我们会尽量控制。你们要是同意,明天上午第一台就做。”

  “同意!我们同意!”陈敏立刻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却很灿烂,“周医生,我们相信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认!”

  陈建国也用力点头,手都有点抖:“麻烦你了周医生,麻烦你了。”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落在米黄色的墙面上,映出窗外梧桐树的影子。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邹立乾拍了拍周成的肩膀:“有把握?”

  “七八成吧。”周成说,“钙化是重了点,但侧支循环条件不错,逆向开通的概率很高。就是闭塞段有点长,旋磨的时候要小心点,别穿出血管。”

  “行,明天你主刀。”邹立乾笑着说,“正好让科里的年轻人都看看,什么叫复杂病变处理。”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周成就到了手术室。

  他换好铅衣,站在手术台旁,和护士一起核对器械。

  各种型号的导丝、微导管、旋磨头、球囊、支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器械台上。

  张恺和刘芳也来了,站在旁边当助手,眼里都带着点期待。

  八点整,陈建国被推进手术室。

  他躺在手术台上,有点紧张。

  周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紧张,局麻就行,你要是疼就说。”

  “哎,不紧张。”陈建国勉强笑了笑,闭上眼睛。

  消毒、铺巾,周成站在患者右侧,先穿刺右侧股动脉,置入动脉鞘,送造影导管到左冠开口。

  推注造影剂,屏幕上清晰显示出冠脉的情况,和外院的造影结果一样。

  右冠中段完全闭塞,断端钙化明显,前降支近段重度狭窄,回旋支弥漫性病变。

  “先试试正向。”

  周成拿起COnqUeSt PrO硬导丝,操控着慢慢往右冠开口送。

  导丝头端顶着钙化斑块,一点点往前探,试了三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再用力就有穿出血管壁的风险。

  “不行,正向钙化太硬了,穿不过去。”周成收回导丝,“穿刺左侧股动脉,送微导管到右冠侧支,转逆向。”

  刘芳配合着穿刺左侧股动脉,周成操控着SiOn软导丝,顺着左冠发出的间隔支侧支,一点点往右转。

  侧支血管很细,又迂曲,像弯弯曲曲的小路。

  周成的手稳得像定在那里,导丝头端慢慢前进,绕过一个又一个拐角。

  手术室外的观摩室里,站了十几个医生,都是科里的年轻医生,特意过来学习的。

  “这侧支也太细了,导丝居然能穿过去。”有人小声惊叹道。

  “周医生的手也太稳了,我上次试逆向,导丝刚进去就把侧支捅破了。”

  张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语气里满是佩服。

  二十分钟后,导丝终于穿过侧支,到达右冠闭塞段的远端。

  周成顺着导丝送入微导管,更换成硬导丝,从远端往近端逆向穿刺钙化斑块。

  这一步最考验手感,力度轻了穿不透钙化,重了就会把血管捅破。

  周成眯着眼,盯着屏幕,轻轻转动导丝,一点点往前推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过去了!”张恺忍不住低呼一声。

  屏幕上,导丝头端顺利穿过闭塞段,进入了右冠近端的真腔。

  “好。”周成语气依旧平静,“送1.25mm旋磨头,从远端往近端打磨钙化。”

  旋磨仪启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周成操控着旋磨头,匀速打磨钙化斑块,转速始终稳定在14万转/分钟。

  钙化颗粒顺着血流冲走,血管腔一点点变大。

  打磨了两遍,周成才收回旋磨头,送入球囊依次扩张闭塞段和狭窄段。

  然后依次植入支架,最后用后扩张球囊逐个加压,确保支架贴壁良好。

  再次造影,右冠的血流恢复至TIMI3级,管腔光滑,没有残余狭窄,也没有夹层和穿孔。

  “手术成功。”周成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过还得再次做一次,处理前降支和回旋支。”

  观摩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邹立乾笑着点头:“漂亮!这逆向技术,没有人比你更细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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