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约翰逊站在客厅中央。

  他环视这间住了十三年的房子:褪色的墙纸、凹陷的沙发、电视机屏幕积着一层薄灰。

  一切都还保留着生活的痕迹,但生活已经没有了。

  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军用收纳箱。

  金属扣环弹开的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脆。

  掀开箱盖,里面用防水布分层包裹着武器。

  一把雷明顿870霰弹枪,枪管有细微划痕。

  一支AR-15步枪,保养得不错。

  两把格洛克19手枪,序列号已经被磨平。

  每把枪都配着两盒弹药。

  他把武器平放在地上,蹲下来检查枪机。

  弹簧的回弹声在寂静中短促而清晰。

  随后走进车库拎出来了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整套汽车维修工具:扳手、套筒、千斤顶、充气泵、电线搭火钳。

  都油亮油亮的。

  车库里的新轮胎一直没换上。

  他扛着轮胎放在门前,又折返回来,从冰箱顶上摸出一个铁皮盒。

  打开,里面是现金。

  他数了一遍:三百五十六美元。

  女儿的高达换了五千,付了儿子的殡葬费、拖欠的水电燃气费。

  剩下的只够加满几次油,吃几顿廉价快餐。

  至于房产税,没必要了。

  他把钱塞进冲锋衣内袋,拉上拉链。

  衣橱里的衣服不多。

  冬季的厚外套两件,法兰绒衬衫三件,工装裤四条。

  夏季的T恤和短裤叠在底层。

  他把所有衣物卷起来,塞进一个军用行李袋。

  皮卡车停在屋前。

  这辆2008年的福特F-150换过引擎,调过ECU,马力比原厂高出百分之三十。

  货斗的防锈漆已经开始剥落。

  他把工具袋、武器箱、轮胎、行李袋一样样搬上车,在货斗里排列整齐。

  盖好防水帆布,用弹力绳固定。

  回到屋里做最后检查。

  客厅柜子里放着一张小全家福。

  照片是十二年前拍的,妻子还在,儿子刚上高中,女儿穿着碎花裙搂着他的脖子笑。

  他把照片抽出来,尺寸正好能放进怀表的相片槽。

  打开表盖,把照片小心地卡进去,合上,装进胸前口袋。

  表壳隔着布料贴在胸口,有一点沉。

  主卧床头柜的抽屉最深处,他摸到一个信封。

  是妻子的临终遗书:

  “卡尔,别怪自己。照顾好孩子们。”

  他把信纸折好,和全家福的底片放在一起。

  女儿房间的书架上,那个小猪造型的储物罐还在。

  他晃了晃,有两枚硬币碰撞的轻响。

  撬开罐底的软塞,倒出一美分和五美分各一枚。

  他把硬币握在手心,握了很久,最后放进裤袋。

  儿子的房间最空。

  衣柜里只剩几件不要的旧衣服。

  柜门外侧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是指甲抠出来的。

  约翰逊用指腹划过那些痕迹,木刺扎进皮肤。

  当时应该很痛苦吧。

  他站在三个房间门口,轮流看了一遍。

  客厅、厨房、卫生间。

  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

  没有遗漏。

  或者说,

  值得带走的都已经带走了。

  然后他意识到:真的空了。

  妻子、儿子、女儿。

  全都离开了。

  他跪下来,额头抵着木地板。

  手里的十字架硌着掌心,霰弹枪的枪托抵着小腹。

  “主啊,主啊~~~”

  含着泪花,整个人颤抖地呢喃着。

  这个四十七岁的退伍军人,这个曾经在沙漠里挨过炮弹、断过肋骨也没掉泪的男人,现在哭得像孩子。

  哭声停了之后,他抹了把脸,站起来。

  手机通讯录里找到房产中介的电话。

  对方半小时后就到了,带着合同和估价单。

  房子估值四十一万,扣除贷款余额和中介费,到手三十五万七千美元。

  约翰逊没讨价还价,在每一页签名处潦草地写下名字。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中介离开时说了句礼貌性的“节哀”。

  约翰逊没回应。

  “再见了。”

  最后锁上门,钥匙留在邮箱里。

  皮卡车的引擎轰鸣起来。

  他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按着副驾驶座上的黑色运动包。

  包里是三十五万七千美元现金。

  很重,也很轻。

  车子驶出迪尔伯恩社区时,后视镜里的房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通电话。

  “詹姆斯·琼斯。”

  “长官,我是卡尔·约翰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卡尔。很久没联系。”

  “我需要买一些货。”

  “货?”

  “军用级。步枪、弹药、防弹装备。可能还需要炸药。”

  更长的沉默。

  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填补着空白。

  “你现在在哪?”

  琼斯的声音压低了些。

  “路上。”

  “你知道这种事有风险。”

  “我知道。”

  琼斯叹了口气。“今晚八点,老地方。现金。”

  “明白。”

  电话挂断。

  约翰逊把手机扔在座椅上,踩下油门。

  皮卡车加速驶向州际公路入口。

  同一时间,河港区南侧的墨西哥裔社区。

  威廉姆斯·芬达站在废弃仓库二楼的水泥高台上,俯视着下面聚集的二十多个帮派成员。

  大多数人手臂上都有“芬尼兄弟会”的纹身。

  一个骷髅头叼着匕首,下面缠绕着带刺铁丝,一看就很容易拼。

  “看到没有?”

  威廉姆斯指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是早上拍的,高达脸上的血十字刻痕清晰可见。

  “这就是仇杀。白人佬跑到我们的地盘,用我们的方式杀人。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

  台下响起零散的咒骂声。有人啐了口唾沫。

  “胡安做了什么?”

  “他卖药给码头工人,让那些可怜人能多撑几天。”

  “他有个女儿要养!”

  “那些白人佬在乎吗?”

  “他们只在乎清理街区,好让他们的游艇码头再扩建五百英尺!”

  愤怒的嘟囔声变大了。

  威廉姆斯很满意这个效果。

  死一个小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情绪转化为凝聚力。

  他继续吼了十分钟。

  台下的人开始握紧拳头。

  演讲结束,人群散去。

  威廉姆斯走下高台,胡安的女儿玛利亚还站在楼梯口。

  她穿着过大的卫衣,眼睛红肿。

  “去吧。”

  威廉姆斯拍拍她的肩膀,

  “我们会保你的。至少比饿死强。”

  女孩低着头离开。

  威廉姆斯走进仓库深处的隔间。

  这里原本是办公室,现在堆着成箱的强化剂和武器。

  他刚瘫坐在破皮椅上手机屏幕亮了。

  新邮件。

  发件人:蒂拉。

  他咒骂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才点开。

  邮件正文是不多于一百字的英语。

  但他也就认得“星期五”“晚六点”“老地方”几个词。

  “该死的条子。”

  威廉姆斯浑身抽搐了一下。

  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塑料药瓶,倒出两片蓝色药丸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等待药效上来的几十秒后他朝门外吼道,

  “吉恩斯递勒·道格!”

  “滚过来!”

  脚步声靠近。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进来,留着及肩的黑色直发,脸型是典型的墨西哥裔,但眼睛的瞳色很浅。

  “老大。”

  “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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