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不比下山容易。

  四人将绳子紧紧系在腰间,隔几步便重新找一处牢固的岩石或树根绑一遭。

  绳子绷得笔直,谁也不敢大意。

  “抓紧了。”

  张福贵走在最前头,回头叮嘱,“脚踩稳,手抓牢,一步一步来。”

  陈大锤在他身后,然后是江淮,江安垫后。

  四个人像一串蚂蚱,贴着那条窄窄的兽道,一点一点往上挪。

  走了半个时辰,歇一歇。

  再走半个时辰,再歇一歇。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到底熟悉些。

  哪里该侧身,哪里该下脚,心里有数。

  但这条路实在太险,谁也不敢快。

  “这要是再来一群畜生往下冲……”

  江淮喘着粗气,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别瞎说。”张福贵瞪他一眼。

  可有些事,不说也挡不住。

  就在他们绕过一处凸出的岩壁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四人同时抬头。

  几只灰扑扑的影子从上方窜下来,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脑袋掠过。

  是兔子。

  一只,两只,三只,四五只兔子连蹦带跳,沿着兽道往下冲,转眼就没入下方的雾气里。

  “什么东西……”江安被吓了一跳,脚下猛地一滑。

  “啊!”

  他整个人往后仰去,双手在空中乱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绳子瞬间绷紧,勒得他腰上一紧,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

  “江安!”陈大锤离他最近,一只手死死抠住岩壁上的凸起,另一只手去拽绳子。

  绳子勒进手掌,火辣辣地疼,他却不敢松。

  “拉!快拉!”

  张福贵和江淮也反应过来,三人同时发力,一点一点把江安往上拽。

  江安自己也拼命蹬着岩壁,找能踩的地方。

  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陈大锤伸下来的手。

  “抓稳了!”

  陈大锤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一使劲,将他拽了上来。

  江安趴在窄窄的兽道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那几只兔子早就跑没影了。

  陈大锤也喘得厉害,却还是蹲下去,盯着江安的眼睛:

  “江安,听我说。”

  江安抬起眼,看着他。

  “不论发生什么,”陈大锤一字一顿,“都不要松手。你抓着的崖壁,你攥着的绳子,那就是你的命。松了,什么都没了。”

  江安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记住了。”

  四人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上路。

  接下来走得还算平稳。

  再没有兔子窜出来,也没有别的意外。

  只是一步一步,慢慢往上,往上。

  从白天走到天黑,又从黑夜走到后半夜。

  火把燃了一根又一根。

  雾气越来越薄,风越来越冷。

  终于,在火把烧到第五根的时候,他们踏上了崖顶。

  火已经停了。

  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们四个人呆立在原地。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树木,变成了黑漆漆的枯桩,有的还在冒着青烟。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变成了一地灰烬,风一吹,扬起漫天的黑灰。

  那些曾经走过的山脊、爬过的岩石,全部覆着一层焦黑,像被谁用墨汁从头到脚泼了一遍。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这……”江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往远处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他们脚下这一片焦土,远处还有火光。

  那火还在烧,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山脊往前蔓延。

  “会不会绕过来?”江安声音发哑。

  张福贵盯着那条红线,看了许久,摇摇头:“不知道。”

  他们往山谷的方向走。

  越走越沉默。

  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焦黑的轮廓。

  一棵烧成炭的树,一块熏黑的岩石,一片被火烧得龟裂的土地。

  终于,他们站在了山谷上方的山脊上。

  往下看,山谷还在,但已经不是那个山谷了。

  但是……

  “你们看。”陈大锤指着下方。

  山洞前面那一大片空地,竟然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没有被烧过的痕迹,土还是黄的,石头还是灰的,跟他们离开时差不多。

  “那里……”江淮想了想。

  “咱们把那一片的杂草枯枝都清干净了,要盖房子的。”

  对。他们清理过。

  那些容易被引燃的东西,都被清走了,堆到远处。

  没想到,这反而救了那一块地方。

  水潭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大窟窿。

  黑洞洞的,像一只被剜掉眼珠的眼眶。

  “水呢?”江安喃喃。

  没人回答。

  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四人站在山脊上,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福贵开口:“下去看看。”

  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下坡路往下走。

  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的景象全变了。

  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焦黑的地面和偶尔冒起的青烟。

  走到山谷里,踩在那些灰烬上,脚底下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

  山洞还在。

  洞口没有被烧过的痕迹。

  他们举着火把走进去,里面一切如旧。

  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破筐,那些堆在角落的干草,那张做了一半的床架子,都还在。

  只是那条穿过山洞的小河,彻底干了。

  一滴水都没有。

  “水潭也干了,”陈大锤道,“就剩个坑。”

  张福贵蹲下,摸了摸河床上的淤泥,干的,裂开了口子。

  “走吧,”他站起身,“回去。把情况告诉大家。”

  四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家,转身离开。

  -

  林野一行四人回到营地时,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陈小穗正蹲在棚子边分拣新采的厚叶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野那张疲惫的脸,心里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迎上去:“回来了?”

  林野点点头,没说话。

  他身后的陈青竹、张亭、江树三人也都是一脸疲惫,眼神里却带着说不清的凝重。

  “怎么了?”陈石头从棚子里走出来,看见他们的神色,眉头微皱。

  林野卸下背上的弓,接过陈小穗递来的水,灌了几口,才开口:“南边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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