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0日,农历廿七。

  京城又下起雨。

  从早上就没停过,细雨如烟,笼罩着这座雄城,添了几分江南的婉约,像是一位豪迈贵气的男子眼神里那抹不易察觉的柔情。

  陈凌其实很喜欢下雨天的,春雨、夏雨、秋雨,都喜欢。

  泡杯茶坐在窗前,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放空脑子。

  也可以像现在,借把竹躺椅,窗户开点小缝,雨水打在窗檐和窗棂溅起的雨雾,轻轻落在身上。

  这样惬意的时光,他能躺一整天。

  “咚咚咚——”

  几声沉重的敲门声叫醒陈凌。

  “门没锁。”

  陈凌眼皮都没睁开,以为是招待所的检查人员。

  因为母亲不会敲那么重,也不会是小妹,她是人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

  “小陈老师倒是很有雅兴,卧听萧萧雨打窗。”

  张洸年推门而入,就见陈凌悠然自得地坐在摇椅上,手中的握着书卷放在胸前,昏暗的房间里独留他在的地方有一缕微光。

  这一幕仿佛穿越千年,在时空长河里与那位文豪重叠,这才有了这句脱口而出的诗句。

  身边同行的那位两鬓发白戴着帽子、拄着拐杖的微胖老人,也觉得很自然,却并未像张洸年所言,而是接话笑道:

  “玉局翁这句卧听潇雨虽贴景,却太过失意,我倒是觉得俨山公的‘听风听雨隔窗纱,爱弄潺湲试早茶’更符合此时的意境。”

  张洸年哈哈大笑道:“家宝兄想喝茶,就直言,何必拐弯抹角。”

  陈凌早已从躺椅上站起来,听着张洸年对这位的称呼,心下惊讶,谦虚道:

  “张先生,万先生,谬赞了。”

  张洸年笑道:“是不是谬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今日是过来讨茶喝的。”

  “多有怠慢,还望张先生,万先生莫怪,二位先生请坐。”

  陈凌没想到张洸年会亲自找过来,更没想到曹禺居然也来了。

  就在他准备去泡茶时,却发现屋子里除了那张小板凳和借来的躺椅,好像并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

  更尴尬的是,连开水都没有。

  于是又拎着热水瓶跑去打水。

  趁着陈凌打水的空档,张洸年和曹禺也没干坐着,而是来到窗台前的小书桌前。

  书桌上摆放着几本书,和两摞写满字的手稿。

  一摞字体有些潦草,还有些涂鸦。

  另一摞就比较整洁。

  两人一人拿起一份,只是轻瞟了一眼,就知道这是陈凌投稿给《人民文学》的那篇小说。

  原稿的复印件两人在来之前就已经看过,所以张洸年瞅了几眼手中的原稿后,就放下了。

  曹禺则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外的光看了起来。

  陈凌很快就打着开水回来,手里还拎了一把椅子和两个干净的陶瓷杯。

  “张先生请坐,抱歉,一时没准备,没啥好茶招待二位先生。”

  陈凌将泡好的茶分别端给张洸年和曹禺。

  曹禺接过茶杯低头一看,愣道:“这是三皮罐吧?”

  陈凌点头笑道:“万先生好眼力,确实是三皮罐,不过我都是叫它花红茶。”

  花红茶还有個雅称,名海棠。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海棠树的嫩叶叶经过加工制作而成,而非传统的茶叶。

  茶汤清澈透亮,口感清香,带着一丝清甜,是鄂省普通人家夏季常备的消暑凉茶。

  曹禺啜抿了一口,茶算不得很香,比不得他过往喝过的那些名贵茶叶,却有一股淡淡的熟悉味道。

  细细算起来,恍惚间,他发现自己上次喝三皮罐时,竟是四十年前的事。

  他感慨道:“我记得是在1938年去的江城,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成立大会。后因一些事停留许久,好像也是个七月份,当时的条件很艰苦,只记得江城的夏天尤为酷热。”

  “有一位老同志见我吃不下饭,端来一碗解暑汤,我才活过来。后来才知那是三皮罐茶,还是隔夜的。”

  “离开江城时,那位老同志塞给了我一包,可惜中途遗失,此后经年再也没喝过三皮罐,不过这味道却怎么也忘不掉。”

  白驹过隙,时代变迁,人的命运如一叶扁舟,他这位地地道道的鄂省潜江人,从出生到如今,竟从未踏足过老家潜江。

  张洸年也跟着感慨,并委婉地劝着曹禺,可以借着这次潜江为他举办的著作陈列馆回乡一次。

  曹禺微笑着摇头说自己爱人和女儿会代表他参加。

  至于为何自己不参加,有身体健康缘故,也有其他原因。

  陈凌在一旁默默地听着两位老先生缅怀过去。

  他重生前不比现在的曹禺年纪小,知道这个年纪的男人说过去,只是单纯的与同龄人忆往昔,而非说给他一个年轻小伙子听。

  所以陈凌很自觉地不去插嘴,当一个安静的晚辈。

  张洸年与曹禺并未在这儿待多久,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好似真的只是过来喝杯茶,便坐着一辆黑色的上海牌汽车离开。

  ........

  第二天陈凌带着改好的稿子再次来到人民文学杂志社。

  刘振云也跟了过来。

  其实以刘振云北大中文系高材生的身份,未来择业的方向很多,但最适合他的应该是国家干部,或者某个高校当老师。

  这也是他父母最希望看到的。

  不过父母的希望,并不表示刘振云就是这么想的。

  北大中文系的老师、主任们总是说北大不培养作家!!!

  但实际中文系几乎每一位学生都想成为作家。

  他们想象中的作家是接受社会对自己的崇敬,用悲悯的文字去写人性与苦难,以及去挑战北大老师们的定论。

  然后在某一天,带着谦虚而又自嘲的口吻说:“我有悖老师们的教诲!”

  刘振云也是其中之一,他们宿舍六人在过去一年里无数个睡前,在黑暗中讨论这个话题。

  最后纷纷带着对未来的畅想入眠。

  当陈凌这个成功案例摆在眼前,刘振云更加坚定写作的信念。

  如此,他在毕业以后最好的选择,要么去各类杂志社当一名编辑,或者去报社做一名记者。

  首选肯定是《人民文学》这样的顶级文学杂志,不过他也知道可能性极低。

  除非他像陈凌一样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小说,并引起轰动。

  今天,刘振云向图书馆员再次请假,他不顾这么做会可能失去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只为跟着来到杂志社。

  他选择来这里,不只是想给这里编辑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更多的是他想见到上次指点他写作的那位编辑,请求他帮忙梳理一下如何写出一部优秀的作品。

  为此,他准备了四天。

  他不能保证自己写的作品一定能得到《人民文学》的青睐,却可以通过与编辑的沟通掌握人民文学收录小说的标准,进而按照这个标准来写出让他们满意的作品。

  一部,哪怕只在人民文学发表一部短篇。

  有了这个履历,刘振云有自信将来即便进不了人民文学这样的顶级刊物当编辑,退而求次去其他家也很容易。

  只是让他和陈凌没想到的是,当二人走进朝内大街166号大楼,推开三楼梯口的木门,站在编辑室这条木地板的走廊上时.....

  映入眼前的,不是像上次来时那般整个编辑室满是匆匆忙碌,却又看起来那么祥和与自然的场景。

  而是一片争吵!!

  甚至刘振云有种错觉,要是再来晚点,说不定两帮人真会打起来。

  而随着两人的到来,刚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两帮人,瞬息间停了下来,好似约定好一般,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或者说是盯着他们两人。

  刘振云在心里吓得一哆嗦,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很显然,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他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今天过来是否有些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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