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长安立规,边安之始

  晨光刚爬上北境主营的旗杆,风里还带着雪后的冷劲儿。马队已经歇了,蹄声停在昨夜集结的地方,像退潮后留在岸上的印子。陈长安站在大帐外,没穿披风,也没背断剑——那把剑被他靠在案边,刀鞘朝上,像是暂时收了锋。

  他盯着远处北坡的方向,那儿有几缕烟升起来,不是敌情,是百姓在烧荒地。昨天还有人问“什么时候能回家种地”,今天就有人动手了。但这不够,火点了,没人管,风一吹就灭。

  他抬手招来传令兵,声音平得像压过冻土的车轮:“去七村八镇,每村设一个常驻哨卡,每日巡查不得间断。五处烽火台位置我已画好,今晚必须立桩,明早点火试讯。”

  传令兵接令要走,他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烟火断一次,主事者记过;误报三次,撤职查办。这不是摆样子,是活命的事。”

  话音落,营门口陆续来了人。不是士兵,是各屯的里正,裹着旧皮袄,脚上泥巴还没干。他们昨晚接到通知,今早就赶来了。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饼,边走边啃,怕来晚了说不上话。

  议事厅里腾空了,沙盘摆在中央,是用黄土、碎石和木条搭的北境地形。陈长安让文书搬来几张矮凳,请人坐下。没人真坐,都站着,眼睛盯着他。

  “萧烈没了。”他说第一句,底下松了口气,“但他藏的刀、劫的粮、烧的房,还在你们脚底下埋着。现在敌人死了,咱们得活着。”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搓手。

  “接下来三件事。”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前线、中线、后线,“前线设垒固防,挖壕堆墙,派兵轮守;中线开田屯垦,谁耕归谁,岁输三成,余粮自留;后线组织民兵,十人为伍,五伍为屯,每月操练两回,遇敌即应。”

  底下嗡了一声。

  一个老里正忍不住问:“将军,这……跟打仗有啥区别?我们以前也种地,可贼兵一来,啥都没了。”

  “以前是打了再守,现在是守着再种。”陈长安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我立个规:凡参与屯田者,家中男丁免三年兵役;女子愿学识字、疗伤的,由军中医官统一教,不收钱。每季收成登记造册,军需官统管账目,贪一文,斩一手。”

  他又拿出一卷红布,展开,上面是“战功券”三个字。

  “清剿残敌、修筑工事、巡逻报信,都记功。一张战功券,能换半袋米、一把锄头,攒够十张,换一头耕牛或半亩宅基。不看身份,只看功劳。”

  人群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

  “真给牛?”

  “我家婆娘能去学写字?”

  “那我要报名!”

  陈长安没笑,只点头:“从今天起,兵农一体。白天拿锄头,晚上拿刀枪。谁敢抢百姓一粒粮,冒充民兵行凶,抓住当场砍了。我不认你是兵还是民,只认你犯没犯律。”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个年轻汉子挤进来,穿着破袄,手里拎着铁锹和镰刀。

  “我们想入屯!”其中一个喊,“不为奖赏,就想有个家。”

  陈长安看了他们一眼,转头对文书说:“记下名字,编入北坡第一屯,明日开工。”

  当天上午,他就带人上了北坡。

  那里积雪刚化,冻土硬得像铁。他没骑马,也没让士兵代劳,亲自扛了把铁锹,走到最高处,选了一块向阳的地。风还在刮,吹得衣角啪啪响。

  他抡起铁锹,狠狠砸进土里。

  “咔”的一声,锹尖崩了个口子,地上裂开一道缝。

  百名将士跟着下地,铁器撞在冻土上,火星直冒。一个老兵嘟囔:“老子杀过北漠骑兵,现在跟这土较劲?”

  旁边人接话:“你不想回家?等哪天又有贼兵来,你还抱着脑袋往山沟钻?”

  没人再说话。一锹一锹,土翻起来了。陈长安脱了外袍,袖子卷到肘,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停。有人递水,他摆手,只问:“碑刻好了吗?”

  “刻好了。”

  “立这儿。”

  石碑不大,但字凿得深。“此地开耕,岁输三成,余皆归民”十二个字,横平竖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首任屯长,陈长安。

  人群围过来,看着那块碑,又看看他沾着泥的手。

  “将军……您真当屯长?”一个孩子问。

  “咋?不信我能种地?”他抹了把汗,指着远处几道新翻的垄,“明天这时候,这儿得种下第一批麦种。谁不来,地就给别人。”

  下午,宣令队出发了。二十个识字的年轻人,每人背一份《北境戍边律》,骑快马分赴各村寨。文书提前誊抄了三十份,盖了帅印,贴在村口、祠堂、哨卡前最显眼的地方。

  当晚,北坡点起了第一堆屯田火。

  不是军营那种整整齐齐的篝火,是散的,三五成群,围着锅煮野菜粥。女人送饭来,男人蹲在田埂上吃,孩子在边上玩泥巴。巡夜的民兵举着火把走过,彼此点头,不像防贼,倒像串门。

  第三天,五个村主动上报要建打谷场。第七天,三个屯凑钱买了两头牛。第十天,北坡第一片麦田播下了种,土盖得严实,风刮不走。

  这天傍晚,陈长安回到主营议事厅。沙盘已经改了模样,用红绳标出五处烽火台,蓝线划出屯田区,黑点代表哨卡。桌上摊着《北境戍边律》原稿,九条规矩,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一、烽火一点,十里内民兵半个时辰内集结,违者主官记过;

  二、屯田所产,三成上缴,七成归民,账目公示五日;

  三、私藏兵器者,无论军民,一律收监,三族连坐;

  四、敌情上报,须有两人作证,谎报者罚役一月;

  五、民兵轮训,缺勤三次,取消当年奖赏资格;

  六、军需官克扣粮饷,一经查实,斩首示众;

  七、百姓互助耕作,官府提供种子借贷,秋收后还本;

  八、孩童满八岁,须入村学堂识字,每月考校;

  九、凡守律者,受军保护;违律者,不论身份,同等惩处。

  他提笔,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道横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文书兵。

  “将军,宣令队回报,七村八镇都贴了律法,百姓在抄,在念,在墙上写顺口溜。”

  “说什么?”

  “‘烽火亮,民兵上;种了地,就有粮;犯了律,别想逃;陈将军,不动摇。’”

  陈长安没吭声,只把毛笔放进砚台,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洇开一小片黑。

  他起身走到门口。夕阳压着山脊,把北坡的新田染成一片金褐。远处,几个孩子在哨卡旁追闹,笑声随风飘来。一个妇人提着饭篮走向巡岗的民兵,篮子里冒着热气。

  他站了很久。

  直到亲卫低声问:“将军,战甲要收吗?”

  他摇头:“不用。换身素袍就行。”

  他仍佩着那把断剑,但不再背在身后,而是系在腰侧,刀柄朝前,像寻常佩刀。

  夜里,他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新册子。是各屯报上来的名单,三百二十七人报名务农,一百零三人申请加入民兵,十七个青年愿意学医识字。

  他一页页翻过去,用朱笔圈出几个名字,批注:“重点培养”“可任屯副”“查其过往”。

  窗外,风很轻。北坡方向,有狗叫,有婴儿哭,有人在唱不成调的歌。

  他知道,这场仗没打完,只是换了打法。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登上北坡。田里已有不少人干活,锄头起落,节奏整齐。一个老农看见他,直起腰擦汗,远远喊:“将军!这块地犁得深不深?”

  “够深。”他答,“再加一垄,能多收半斗。”

  老农咧嘴笑了,转身招呼儿子:“听见没?将军说了,能多收半斗!”

  陈长安没再多说,走到田头,望着那一道道翻新的泥土。阳光照在湿地上,反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

  马队没动,但人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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