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老陈自弈,笑看炊烟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柴火味和一点饭香。陈长安坐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树底下,手里捏着两颗磨圆了边的石子,一颗黑,一颗白,在沙地上画出的棋盘上轻轻一磕,落了子。

  他没看远处,也没抬头,只是把另一颗子捻在指间,慢悠悠地想着下一步。

  刚才那一阵风里,夹着几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听不真切,像是“天地为盘”什么的。他耳朵动了动,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往村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棋盘上。

  手指顿了半息,然后轻轻落下。

  “局势已定,不用再算。”他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也像说给风听。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沙盘上的线是用树枝划的,横七竖八,不太规整,但够用。风吹得细沙微动,一道竖线被吹散了半截,他也不去补,只管继续走。

  一局快到中盘,黑白交错,缠得紧。他左手捏着黑子,迟迟不下,右手却先动了,白子斜刺里一跳,抢占天元一角。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嫌弃自己这步臭棋。

  “还是贪心。”他低声说,“当年要这么下,早被人砍了脑袋。”

  他没再犹豫,黑子啪地落下,断了白棋退路。白子被围,眼看活不了,但他右手又动了,硬是往死地里塞了一颗子,做假眼,搏一线生机。

  他摇头:“不服输啊?”

  这一手像是戳到了什么,他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好几息,呼吸慢了一拍。风又来了,吹得他额前几缕灰发晃了晃,沙盘上一粒小石子滚了半寸,撞在黑子边上。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了。

  他不再走白子,而是把那颗刚落下的子捡起来,放在一边,转而抓起一把细沙,轻轻洒在棋盘中央,盖住了大半盘面。

  黑白残局被掩去大半,只剩几颗孤子露在外面,像是风暴过后剩下的桩子。

  他靠向身后树根,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整个人松了下来。

  远处村子,几缕炊烟正往上飘。笔直的,也有歪一点的,被风推着,慢慢散开。有户人家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尾音颤,听着像小时候他娘叫他吃饭那样。

  他顺着炊烟望过去,目光落在最粗那一股上——那是村东老李家,灶膛烧得旺,锅里估计炖着肉。旁边一股细点的,是西头王寡妇家,柴不够干,冒的烟总带点灰白。还有一缕刚起,颤巍巍的,像是哪家新起火做饭。

  他看着,忽然笑了下。

  不是咧嘴那种笑,就是眼角纹路一展,唇角往上提了提,转瞬即逝。

  他知道,这些烟不会再断了。

  以前打仗的时候,哪有烟?家家封灶,藏粮,夜里连灯都不敢点。饿急了煮野菜,火都不敢大,冒一缕青烟都怕被流寇看见。现在不一样了,锅里有米,缸里有油,想吃就吃,想烧就烧。

  连孩子都能大声喊娘,不怕人贩子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柴火气,混着点饭菜香、泥土味,还有晒了一天的草腥。这味道不干净,也不精致,可踏实。

  他缓缓吐出来,胸口像卸了块石头。

  阳光偏了点,影子从脚前拉到了小腿上。日头不高了,估摸着申时末,再过一个时辰,天就擦黑。

  他没动。

  腿有点麻,他也知道,可不想起身。动一下就得重新找地方坐,还得搬石头当凳子,麻烦。就这么靠着,挺好。

  他低头看了眼沙盘,被沙子盖住的棋局已经看不出模样。风吹过来,又卷走一层细沙,露出一角白子,孤零零地守着边角。

  他伸手,把那颗白子拿起来,又把旁边的黑子也拾了,两颗一起放在掌心,掂了掂。

  轻得很。

  “赢也好,输也罢,最后不都归土?”他低声说,“下完了,就该歇了。”

  他把两颗子并排放在棋盘正中央,压住那道被风吹乱的横线,像是给这局画了个**。

  然后,他往后仰了仰,头轻轻抵在树干上,眼睛半闭,望着天。

  炊烟还在升。

  有几户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进村,路过他这边,远远瞧见他坐着,有人点头,有人喊了声“老陈”,他微微颔首,没应声。

  一个小娃跑过,手里举着个纸糊的风车,呼啦啦转着,差点撞上他的脚。娃站住,瞅他一眼,咧嘴一笑,又跑了。风车声远去,混进村里的狗叫、鸡鸣、锅铲响里。

  他没睁眼,耳朵听着,嘴角又动了一下。

  他知道,天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下了。

  没人再喊他名字,也没人认出他是谁。街坊只当他是个回乡养老的老汉,姓陈,话少,爱坐村口,有时教孩子下棋,有时就那么干坐着。

  挺好。

  他不需要人认。

  那些事,那些局,那些刀尖上走的日子,那些用命押注的赌约,都过去了。现在没人提太子,没人谈严党,没人说北漠铁骑,更没人讲什么“操盘”“杠杆”“龙脉”。

  他们只说今年收成、工痕够不够换布、学堂教不教算账。

  这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为了当神,也不是为了留名。他只想让这些人,能安心烧火,能把饭做熟,能让娃笑着跑过巷口,不怕明天天塌。

  现在,他们都做到了。

  他做的那点事,掀了旧壳,破了死局,把规则掰正了一点。剩下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书是谁写的不重要,话是谁说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开始想了,开始问了,开始不信“天生如此”了。

  这就够了。

  他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匀。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不晒,也不刺眼。

  远处最后一缕炊烟升起,比先前那几股慢,像是灶火将尽,可它还是升了,摇摇晃晃,最终汇入暮色,散在风里。

  他没再看。

  他靠在树根上,手搭在膝盖,两肩彻底松了,像是把一辈子的重担,都在这一刻,悄悄放下了。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尘土,拂过他的鞋面。

  他不动。

  棋盘上的两颗石子静静躺着,一黑一白,挨在一起,不分胜负。

  村口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一声唤猪的哨音,悠长,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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