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可怨祖父。”

  漆黑的马车里传来沈棋低低的声音。

  沈婞容看不清祖父的脸,只能从车窗外洒进的那点月光看到祖父鞋面上的泥。

  她捏了下自己的手指,佯装怒道,“自然怨的!”

  “您是怎么同我说的,怎么同我保证的!”

  “这回我真要替你写辞呈了!”

  她的语速有些快,像是要掩盖某种情绪,或是她知道祖父说的是什么,只是她还不知该怎么触碰这个问题。

  这回沈棋没有反驳,只是顿了一下后道,“祖父暂时不辞官,想多给你铺些路,日后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能好走些。”

  沈婞容愣了下,随后低声道,“祖父又在胡说,您还说想把我再嫁出去,您不得好好的才能看到吗。”

  她知道祖父说笑,好像只有这样,好像两人才能不去想那伤痕累累的三年。

  沈棋笑了起来,“可祖父的容容现在是奇山居士,一般的男子祖父已经看不上眼了可如何是好。”

  “那便,慢慢看,祖父要一直替我把关才行!”

  “好,祖父一直替容容把关。”

  沈棋在村里被困了近两个多时辰才救出来,回来的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万幸程淮留下了小五,她怕祖父半夜生病,便请小五进房守夜。

  她塞了一块碎银给小五,“小五快去济世堂,就说是我祖父,他们知道的!”

  小五将银子推了回来,“公子留了足够的银子,沈娘子别担心!”

  小五机灵腿脚快,跑到济世堂时,恰好徐沛林的马车回来了。

  观石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给少夫人赶车的小厮,“公子,是少夫人……是沈大人家的小厮。”

  他还没从遇到少夫人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前日在济世堂他也没有看错。

  徐沛林疲累地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掀开车帘就看到济世堂的大夫提着药箱跟着小五出来了。

  观石平时老实木讷,这会儿机灵了起来,“小兄弟,可是沈府有人生病了?”

  小五认得他,也看到了他身后的徐沛林,“是,沈大人病了。”

  徐沛林开口道,“那上车吧,马车快些。”

  一行人赶到县衙,县衙此时已经点上了灯,除了在莲花村的衙役没有回来,剩下值守的几人都起来了。

  后衙的布局十分简单,屋下的花养得很好,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一点儿也不像个临时住所。

  徐沛林突然意识到,沈婞容是在这里长大的。

  大夫进屋后,沈婞容就退了出来,她瞧见站在庭院里的徐沛林时怔愣了一瞬。

  徐沛林主动解释道,“观石看见你家小厮在请大夫多问了一句,知道是沈大人病了,便载了他们过来。”

  沈婞容避开他的目光,客气地行礼表示感谢,“多谢大人。”

  徐沛林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才是初秋的季节,她已经披上了件樱色的薄披风,发髻全部放了下来,相比盘起的发髻倒显得更为灵动些。

  她已经谢了他三次了。

  他默了半晌,他没想过他还会遇到她,也不知过去的结再怎么解,一时竟然相对无言。

  就在她准备开口请他回去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沈婞容顿了下,随后浮起浅笑,“劳大人记挂,挺好的,祖父虽然只是小官,但在巴陵这样的小地方倒也还不错。”

  她不想同他继续寒暄,又紧接着道,“这么晚还劳烦大人帮忙送大夫来,大人也辛苦了一日,还是赶紧回去吧。”

  徐沛林怔了下,点了下头后又道,“若有难处可来州衙寻我,虽然我们……若能帮上必定竭力。”

  沈婞容行了一礼,“巴陵生活简单,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什么难处,大人忙于政务,不必因为从前而挂怀。”

  见她这么说,徐沛林也知自己该走了。

  他的前脚刚走过厅堂,就听到那小厮的声音传来过来。

  “沈娘子,小的一时着急忘了,公子专门给大人寻了一只野山参,就在前街的宅子里。”

  “野山参?他怎么又拿这些贵重物。”

  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似乎对那个公子十分熟稔,这个公子也似乎经常送东西,就连仆从都留在了沈家。

  徐沛林的脚步顿了下后,抬步走出了县衙,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到。

  “小五?小五!”

  小五抻着脖子,一直看到徐沛林没了身影才转过来,“公子不让我说,这不是紧急才告诉沈娘子的。”

  他就是故意说给徐沛林听的。

  这支百年老参能起死回生,沈大人这会儿根本就用不上,要不是他机灵,他家公子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沈婞容无奈,“你家公子是嫌荷包太沉了吗,别叫他乱买了,我卖了画有钱的,我自己能买。”

  小五摊了下手,“公子要花钱,我也不能阻止,况且公子买的时候说了是给老师的,沈娘子反对无效。”

  沈婞容,“……算哪门子老师,祖父不过是与他探讨了两日的民生。”

  大夫来得及时,小五也够尽心尽力,次日一早,沈大人就退烧了。

  沈棋受不得风,在莲花村救援时打湿了衣裳,后来围困时又沾了湿泥土,若不是沈婞容及时带去了药,他这条老命恐怕就要被一场小小风寒送去找阎王了。

  沈婞容给书院告了假,一早去码头买了鲜鱼和螃蟹,做了鱼茸粥和蟹酿橙。

  这两道菜都极费功夫,还是在上京时学会的。

  祖父吃了这两样后,总说会想起刚娶祖母的时候。

  她提着菜刚走到前街,就看见前面围满了人,隐隐约约还有争论声传来。

  “怎么就没有关系,这是县令的管辖范围,伤了人就该负责!”

  “屋主不负责找县令?世上竟然还有如此无赖之人!”

  “屋主?老子算个屁的屋主,这屋早就被沈棋强卖了,这临街的铺子多值钱,他吞了老子的钱,就该去找他!”

  还未走近,越过围观的层层人群,沈婞容就看见了那张曾令她发寒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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